第274章 扳指
第二天，她去了舊貨街。
洛陽老城的舊貨街，早市最熱鬧。天不亮就擺攤，天亮了，人擠人。地上鋪著塑料布、舊床單，布上擺東西。碗、銅鎖、舊書、像章，一堆一堆。
她前兩天來過一趟。看過幾隻碗，也看過那家賣描號碗的。今天她不是來看碗的。
街口有個賣糊辣湯的，鍋裡頭翻著泡。她買了一碗，站著喝。湯燙，她喝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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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她往裡走。
走到第三個攤子前，她停了。
攤子前圍著兩三個人。攤主四十來歲，穿件舊夾克，正拿東西往人手裡塞。
"老坑的玉。您上手摸摸。這潤。"
她擠進去。
攤主手裡，是一隻扳指。青白的玉，邊上帶一點黃沁。
她沒伸手。先看。
玉是老的。看那包漿，看邊緣的磕碰——不是新的。
"誰家的。"她問。
"老戶人家。"攤主說，"祖上傳的。老爺子過世，孫子拿出來換錢。"
"給我看看。"
攤主把扳指遞過來。
她接住，擱在掌心，轉了個方向，先看底面。
底面，平的那一面。
她對著光。
平的這一面，太光了。
老玉的平底，用久了，有一層細磨痕，是手指蹭出來的，走的方向亂。這一個不是。這個底，光得勻，光得平。
她拿指甲，在底面邊上颳了一下。
跑刀。
刀走的是一圈，慢慢轉。轉得勻。
是掏過底，又磨平的。
她翻過來，看底面正中。
正中刻了一個號。
圈，橫，彎。
刻得不深，可起勢落勢都在。一筆一筆，是刀尖挑出來的。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
那號的深，跟玉的老不符。
老玉上的刻痕，幾十年下來，溝里會沁土色，邊口發圓。這個號的溝，乾淨，邊口利。
刻它的時候，玉已經改過底了。先掏，再磨，再刻號。
三道手，一道比一道晚。
她見過一樣的東西。
那隻玉觀音。正面是老工，溫潤。翻到底，號卻是新的。
新刻在老東西上。
刻的人，不怕露。
"這扳指，刻號多久了。"
"買來就有。"攤主說，"我收的時候就有。"
"你收的時候，底動過沒有。"
攤主愣了愣。
"那誰知道。"他說，"老東西，幾十年了。"
她沒再問，把扳指還了。
"這號，誰刻的。"
"不知道。"攤主說，"買來就有。"
"買來的。"
"收的。"攤主說，"早些年收的，擱庫里。這回翻出來。"
她把扳指還回去，沒說話。
她心裡想的是另一隻。
那尊玉觀音。邵伯年胸口壓著的那尊。底下也刻著號，刻的是三分之一。
這一隻，一樣的手法。掏底，磨平，後刻號。
連掏底的角度都像。都是斜著下刀，收在一條線上。
不是同一隻手，也是一路。
"這扳指，我不買。"她說。
"怎麼。"
"底下動過。"
攤主臉上有點掛不住。
"老東西，誰沒動過。"他說，"您要嫌，我給讓點價。"
"不用讓。"她說，"我是想問一句。這東西，誰送來的。"
攤主看她一眼，覺得她不像是來找茬的，就鬆了口。
"一個跑鄉下的。"他說，"隔一陣來一趟，專門送老東西。"
"送什麼樣的。"
"底下帶字的。
她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底下帶字的——老器上，底款、刻記、印記，都算"字"。
跑鄉下的專收這個。
她把這話跟攤主先前說的對上。
前頭攤主說，那人就在城郊落腳。
她拐了個彎，問了一句。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
"說不準。"攤主說，"隔個把月。"
"他來了，都送什麼。"
"東西多。"攤主說，"碗、瓶、銅件。底下有字的，他給價高。"
她點頭。"攤主說，"他就認這個。底下有字，價高。"
底下帶字的。
她把這句記下。
"那人叫什麼。"
"不知道名。"攤主說，"就叫他跑鄉下的。人瘦，走路一肩高一肩低。"
她心裡動了一下。
"往哪兒去了。"
"城郊。"攤主說，"往西那片。他常在那兒落腳。"
她道了謝，轉身。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回頭問了一句。
"他送來的，都帶號。"
"不一定。"攤主說，"有的帶，有的不帶。可只要帶，他就收。"
她點頭，走了。
她在旁邊的攤子上又站了會兒。
一個攤上擺著幾隻青花碗，都是新的。她拿起來看了一隻，底款做得馬虎，一眼假。她放下，沒說話。
攤主以為她要買，湊上來。她擺擺手。
她心裡還想著那隻扳指。
掏底講手感。刀進去，深淺要勻，手心要穩。老手和新手，差的就是這一點。
她見過的改器，路數不多。玉觀音那一尊，掏底掏得利索，收刀乾脆，是熟手。
這一隻扳指，一樣。
改器的人，手法沒變。
她順著街往前走。
前頭一個攤子上，擺著幾件玉器。她停下來看。
有一隻玉墜，白，邊上黃。她拿起來，翻到底。
底上乾淨的。
有一件小玉牌，也翻底。底上有字，是老字。字是刻的，不是挑的。
刻號和挑號，不一樣。刻的，是原生；挑的，是後加。
她把這幾件看完，心裡有了個數。
這條街上，底"乾淨"和"不乾淨"的，各占一半。
改過的，跟沒改的，混在一處賣。
買的人分不出來。
她順著街往前走。
早市快散了，攤主們開始收攤。塑料布一卷，東西往布袋裡一塞。有人喊價，有人還價，聲音亂。
她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了一下，沒買，又走了。
她心裡那句話，越走越清楚——
洛陽城這地方，改老東西的手藝還在。
而且，有人在按這個手藝收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