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還東西的人
她拿著那張單,回了表行。
天擦黑。鋪子裡還亮著那盞小燈。
老頭坐在櫃檯後頭,還是那個姿勢。右邊肩膀低,身子往左傾。
她把單子擱在絨布上。
」這張單,從你這兒寄的。」
老頭看了一眼。
」嗯。」
」寄給清韻閣的。退回來了。」
」退回來了。」他說,」我知道。」
」你寄的。」
」我寄的。」
」為什麼寄給我。」
老頭沒答。他把單子折起來,又展開。
」你沒看底下。」他說。
」底下。」
」單子底下的字。」
她低頭。
單子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橫著寫,寫在邊框外頭。
她剛才漏了。
那行字是:認的人還沒到,先擱著。
她看著這行字。
」什麼叫'認的人還沒到'。」
老頭看著她。
」這一行,有兩種走法。」他說。
」哪兩種。」
」一種,是把東西存著,等主人來。」他說,」存著,等。等到了,給。」
」另一種。」
」另一種,是帶著東西,替人往下送。」
」送到哪兒。」
」送到該到的人手裡。」他說,」送到,就算完。」
」這就是'寄'。」
」嗯。」
她把兩樣東西並在一處。
存,是等人來。
寄,是往下送。
一個往裡收,一個往外送。
老侯這一輩子,鋪子裡收著別人的表,收得滿滿一屋子。可他自己,又往外送。
送了多少,她不知道。
」寄出去的東西,你怎麼知道送到了。」她問。
」按了點,就算送到了。」老頭說,」到了,這一格就記上。」
」誰記。」
」他記。」老頭說,」寄的帳,在他那兒。」
寄的帳。
她想起簿子裡那道紙根。那半個」寄」字。
那本帳,他裁了一頁,帶走了。
剩下的呢。剩下那本,在哪兒。
」他那本寄的帳,現在在哪兒。」
老頭看她一眼。
」不知道。」他說,」他沒留下。」
沒留下。
一本帳,記著一件一件往下送的東西。人走了,帳也沒了。
她心裡那句話,又冒出來——
這行的人,手裡的東西,都是別人的。
連那本帳,都是別人的。
存著的,是老侯鋪子裡那半屋子表。取走了劃一格,人沒了畫個叉。
寄的,是一本帳。東西一件一件往下送,送到按兩個點,到此為止。
老侯這半輩子,做的兩件事,都在簿子裡。
可他帶走的那一隻,是存著的。
存著的那一隻,他沒劃,也沒畫叉。
他帶著它走了。
」老侯走的是哪一種。」她問。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後一種。」
」替人送東西。」
」嗯。」
她站著,沒動。
鋪子裡那盞燈,燈芯長了,火苗一跳一跳。老頭伸手,拿鑷子把燈芯撥短了些。
」他往北,路上走了多少天。」
」不知道。」老頭說,」走了就沒信。」
」他沒給你留話。」
」留了。」
」什麼話。」
」他說,到地方了,托人捎個信。」老頭說,」到現在沒捎來。」
她心裡沉了一下。
」沒捎來。」
」沒。」
她想起老侯鋪子裡那塊月份板。六月二十八,年年記。表在。人未。
人未。他一直沒見到該見的人。
現在他往北,又是」等一個人」。
」他要是回不來呢。」她問。
老頭沒答。
他低頭,擦那塊絨布。絨布擦得起了毛。
」這行,回不來的多。」他說。
她沒接。
她看著櫃檯上那隻空殼。殼上刻著兩個字。字邊一頓一頓的。
陸生。
她忽然想,老侯走這一趟,是要把這隻殼,還到一個跟」陸」有關的人手裡。
那個人,在河那邊。
老侯往北,不是逃,不是躲。
是替人送東西。
送什麼,送給誰,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帶走的是一隻空殼。一隻沒芯的舊懷表。
殼上刻著字。陸生。字邊一頓一頓,是左手刻的。
她見過那隻殼。她也見過」陸生」這兩個字——郵戳上一次,冊子上一次。
現在,是第三回。
老侯把它帶走了。帶走它,往北。
她心裡那句話,慢慢定下來。
老侯這一趟,是給人還東西。
還的,是一隻空殼。
空殼還一個人。那這個人,跟這隻殼是什麼關係。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殼上那兩個字,跟她有關。
」他走之前。」老頭說,」問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出城往北,過河,路上認人不認人。」
她心裡一動。
」你怎麼答。」
老頭抬頭,看著她。
」我答了一句。」他說。
」哪一句。」
」行里的人,才聽得懂。」
她等著。
老頭慢慢開口。
」我說,認的,不在路上。」他說,」在河裡。」
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過河。」他說,」認的人,是先過河的那個。」
」先過河的。」
」嗯。」他說,」誰先過去,誰在那兒等。」
她站著,沒說話。
鋪子裡那盞燈,晃了一下。
她想起老侯的本子。想起」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
原來等的地方,在河那邊。
她看著那個老頭。
老頭把那張單子推回給她。
」這單,你收著。」他說,」認的人到了,自然用得上。」
她把單子收進內兜,跟那半頁紙放在一起。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
」他往北,往哪個方向去。」
老頭沒答。他把頭偏過去,看櫃檯上那塊絨布。
絨布上,擱著一隻空殼。
殼上刻著兩個字。
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