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渡口
她從表行出來,天已經黑了。
東大街的路燈,一盞隔一盞。她順著街往北走,走了兩條街,才想起該回住處。
那一晚她沒怎麼睡。
窗外的風颳了一夜。她躺下又起來,把桌上那張」認人」的單子,看了兩遍。看完,壓在杯子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租屋,把行李收在一個帆布包里。
能帶的都帶上。素胎,半頁紙,那張單,一枚舊十字。
她去了城北的汽車站。
洛陽城往北是邙山。山不高,土是黃的,坡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柏樹。車爬坡的時候,發動機嗡嗡響,車廂里一股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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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山,往北,地就平了。
她在售票口打聽。
去北邊,得先過河。渡口有兩處。一處靠東,一處靠西。西邊那個老,擺渡的船還在。
她買了票,坐了半天的車。
車停在一個岔路口。售票員說,往北走一里,就是渡口。
她下了車。
路是土路。兩邊是麥地,麥子割過了,只剩茬。風一吹,土面子起一層灰。
走了一里,前頭現出一條土坡。
土坡從堤上斜下去,下到河邊。
渡口不大。
河面寬,水渾黃,流得慢。對岸的樹,看著只有一條線。
坡上搭著個棚子。棚子底下坐著個人,五十來歲,臉黑,手裡捏一根竹竿。
她走過去。
」過河。」
」幾個。」
」一個。」
那人抬眼看了看她。
」十塊。」
她掏錢,遞過去。
」大爺。」她說,」我打聽個事。」
」說。」
」七八天前,有沒有一個老頭過河。瘦,個不高,右邊肩膀塌著。背一個藍布袋子。」
那人想了想。
」有。」
她心裡一跳,臉上沒露。
」什麼樣的布袋子。」
」藍的。」那人說,」洗得發白。挎在肩上,一隻手扶著。」
」他一個人。」
」一個人。」
」往哪邊去了。」
」過了河,往北。」那人說,」下了船,順著堤走。走沒影了。」
她點頭。
」他在渡口待了多久。」
那人笑了一下。
」待了半天。」他說,」天沒亮就來了,坐在那塊石頭上,一動不動。我問他走不走,他說等。」
」等什麼。」
」他沒說。」那人說,」到晌午,才上的船。」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堤坡上有一塊石頭。半人高,青的,邊上缺了一塊。
她走下去。
石頭面上,刻著東西。
她蹲下。
石頭正中,有兩道痕。深的,是刻的。一道橫,一道彎。
刻得不齊。橫的偏上,彎的偏下,兩筆當中留著一道縫。
她伸手摸。
痕新。邊緣還帶著石屑,沒被雨水磨圓。
她拿指甲在痕里颳了一下,刮出一點**。是石頭的粉,不是灰。
是這些天刻的。
她往下看。
兩道痕的底下,還有一層淺淺的舊痕。被風吹日曬,早看不出形狀了。
這塊石頭,不知讓多少人,刻過多少道。
她回頭問那船工。
」這石頭上,刻的都是什麼。」
」過河的人刻的。」那人說,」一道,一個。」
」記什麼。」
」記人。」他說,」過河的,多半是有事。刻一道,是自己認下這一趟。」
」認下。」
」嗯。」那人說,」過了河,回頭的少。
她站起來。
」過河的人,往北都去哪兒。」
」說不準。」船工說,」有的去溫縣,有的去孟州,有的往山西去。」
」山西遠。」
」遠。」他說,」過了河,還得走。走多少,看各人。」
」他呢。」她說,」那個老頭,你猜他去哪兒。」
船工搖頭。
」看不著。」他說,」過了河,就看不著他往哪兒拐了。」
她沒再問。
她把帆布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
東西都在裡頭。素胎裹在布里,怕磕。半頁紙夾在書里。」
她沒接話。
」這塊石頭,刻了多少年了。」
」我爺爺那輩就有。」那人說,」我在這渡口擺船,三十年了。年年有人刻。」
」刻滿了呢。」
」刻滿了就往下刻。」他說,」刻到邊,刻到角。再滿了,換一塊。」
她低頭看。
石頭邊上凹進去一片。那是指頭摸出來的,摸了幾十年。
」他刻的時候,手抖不抖。」
」不抖。」那人說,」穩。一刀到底,沒停。」
她又看那兩道痕。
兩筆之間那道縫,也不是隨手留的。
是刻的時候,故意隔開的。
一道,是一趟。
兩道,是兩趟。
老侯來渡口,是第二趟。
她蹲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兩道痕。
第一道,橫長,彎小。第二道,橫短,彎深。
同一個手,前後不是一天刻的。
頭一道的石頭還沒怎麼風化,後一道風化得重些。
差的不是一天兩天。
」這兩道,不是一天刻的。」她說。
」不是。」船工在坡上應她,」頭一道,是上回。那回他沒上船。」
」上回。」
」上上個月來過一回。」船工說,」也是坐在那塊石頭上。坐到天黑,走了。」
上上個月來過一回,沒上船。
這回是第二趟。第二趟,上了船。
她看著那兩道痕。
先來一趟,認認路。
再來一趟,過河。
老侯這趟,是想清楚了的。
她站起來,回頭看那船工。
」他刻這個,你看見了。」
」看見了。」那人說,」上船前,從懷裡摸出把刀,蹲下就刻。」
」刻了幾道。」
」兩道。」那人說,」刻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說什麼。」
」說了。」那人說,」他問我,過河的人,認不認人。」
」你怎麼答。」
」我說,認人得過河認。」那人說,」河這邊認的,不算。」
河這邊認的,不算。
她站在石頭邊上。
風從河面上過來,帶著水腥味。
她低頭,又看那兩道痕。
一道橫,一道彎。
刻的刀法,起頭重,收尾輕。
她見過這個刀法。
郵戳上被挑掉的字,是這個刀法。簿子上被裁走的那一頁,也是這個刀法。
現在,刻在渡口的石頭上。
老侯在這兒,留了話。
留給過河的人。
留給她。
她站在坡上,又回頭看那石頭。
石頭上兩道痕,像兩個沒說出口的字。
她想起表行老頭那句話。
」認的,不在路上,在河裡。」
河裡。
河那邊,是哪兒。
她看著渾黃的水。水往下走,走得慢。河面寬,看不見底。
老侯過了這條河,往北去了。
他去還東西。
還什麼,還給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石頭上刻了兩道,然後一個人下了水。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到船邊。
船是木的,不大。船板上濕,踩上去有點滑。
她扶著船幫坐下。
船工拿竹竿一點,船頭擺了擺。
」坐穩。」他說,」河當中水急。」
她抓住船幫。
河水從船邊過,翻著細浪。遠處有一群水鳥,貼著水面飛。
她上了船。
船工把竹竿一撐,船離了岸。
水在船底下響。渾黃的河水,一道一道往後走。
她回頭看那塊石頭。
石頭越來越小。
兩道痕,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