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北岸


  船到岸的時候,太陽偏西。

  北岸的坡比南岸陡。她踩著一塊石頭下了船,上了堤。

  堤上是土路,往北去,通向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鋪面,青磚灰瓦。街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拴著兩頭驢。

  逢集。

  街上人多。賣布的,賣菜的,賣農具的。地上鋪著蓆子,蓆子上擺著貨。

  她擠著人走。

  街兩邊的鋪子,門都開著,門板卸下來,靠在牆根。

  有賣鐵器的,叮叮噹噹。有賣吃食的,籠屜冒白汽。一股面香,混著一股牲口味。

  她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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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的聲音雜。有人在講價,有人在吆喝,有個孩子追著一隻雞跑。

  她往街兩邊看。

  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布的,賣醋的,賣鐵杴的。

  有幾家門口,坐著老人,曬太陽。

  她走過去,問了一個。

  」大爺,見沒見過一個瘦老頭,肩塌著,背個藍袋子。七八天前。」

  那老人眯眼想了半天,搖頭。

  她又問一個,也搖頭。

  問第三個,那人抬手指南邊。

  」你去問修表的。」那人說,」那邊有間鋪子。外鄉人來了,都往那兒去。」

  她順著指的走。

  走過半條街,看見一間門臉窄的鋪子。門楣上一塊舊木牌,字掉了一半。

  老侯要是從這兒過,總會有人記得。

  先問了兩家。

  頭一家是賣雜貨的,說沒見過。第二家是剃頭鋪,也說沒有。

  她走到街中段,看見一間鋪子。門臉窄,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牌。

  木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她站住。

  牌子上剩的三個字,看著像」××齋」。

  她推門進去。

  鋪子裡暗。靠牆一排柜子,柜子上擺著鍾、表。有的走,有的不走。

  她往裡走了一步。

  鋪子裡有一股油味,是表油。她聞得出來。

  牆上的鐘,鐘擺有的在動,有的停了。停的比動的多。

  擺法跟老侯那間鋪子,像。

  柜子是舊的,櫃門上的銅合頁,鏽成了綠。櫃檯高低,跟老侯那個,差不多。

  她心裡有了個數。

  櫃檯後頭坐著個老人,六十多,戴一副老花鏡,正低頭修一隻懷表。

  他聽見門響,抬頭。

  」看點什麼。」

  」不看。」她說,」打聽個人。」

  」誰。」

  」七八天前,有個老頭來過。瘦,右肩塌,背個藍布袋子。」

  老人拿鑷子的手,停了一下。

  」來過。」

  她心裡一緊。

  」在你這兒待了多久。」

  」一夜。」老人說,」坐了一夜。」

  」坐一夜,做什麼。」

  」沒做什麼。」老人說,」添了油,擦了擦,就坐著。天亮才走。」

  」他跟你說了什麼。」

  老人想了想。

  」說了幾句。」他說,」問路。」

  」問什麼路。」

  」問往北,還有沒有鋪子。」老人說,」我說有。往北三十里,還有一個。」

  」他聽了嗎。」

  」聽了。」老人說,」聽完,就不說話了。」

  她看著老人手底下那隻表。

  」你這鋪子,也收表。」

  」收。」老人說,」存。」

  存。

  她心裡動了一下。

  」存,收錢嗎。」

  」一天兩分。」老人說。

  一天兩分。

  跟老侯一個規矩。

  她想起老侯鋪子裡那些表。想起那一格一格的抽屜。

  北岸的鋪子,也是這麼存。一條河,隔不斷這套規矩。

  」你的帳,怎麼記。」

  老人抬眼,看她。

  」你怎麼知道有帳。」

  」猜的。」她說。

  老人把鑷子放下。他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本簿子。

  簿子舊,藍布皮。

  她看著那本簿子的皮。

  跟老侯那本,一個樣子。

  」這簿子,誰給你的。」

  」自己縫的。」老人說,」我們這一行,簿子都這麼做。」

  我們這一行。

  她看著老人。

  」你們這一行,是什麼行。」

  老人沒答。他把簿子翻開,攤在櫃檯上。

  」你看。」他說,」存是一本,寄是一本。」

  她低頭。

  上頭一頁,寫著格號,寫著來的人,寫著東西的樣子。

  跟老侯那本,同一種記法。

  她拿手指,摸那一頁的紙。

  紙糙,簾紋一道一道。跟老侯那本,同一種紙。

  她又看字。

  字不一樣。這一本的筆畫圓,老侯那本橫長豎短。

  筆不一樣,可記法一樣。

  一個格號,一個來的人,一個東西的樣子,末行一個字——取走,還是沒來。

  這行里,認字,不認人。

  她合上簿子,又打開。

  翻了兩頁。

  有一格的來人,寫著」一個背筐的」。東西是一隻鬧鐘。

  有一格,來人寫著」西頭王」。東西是一塊懷表,後蓋有裂。

  還有一格,來人的字寫得小,被水洇過,看不清了。

  每一格,都是一段日子。

  她往後翻。

  紙角起了卷,她拿手壓平。

  」你這本,記了多少年。」

  」二十來年。」老人說,」前一本記滿了,換的這本。」

  」上一本呢。」

  」燒了。」老人說。

  」燒了。」

  」人走了,簿子留著沒用。」他說,」可這一本,還沒記滿。」

  她看著那半本沒寫完的簿子。

  」寄的帳呢。」她問。

  老人沒動。

  」寄的帳,不在我這兒。」他說,」寄的帳,是一站一站往下傳的。」

  」傳去哪兒。」

  」往北。」他說。

  她站在櫃檯前。

  往北。還是往北。

  」那個老頭。」她說,」他走的時候,留了話嗎。」

  老人把簿子合上。

  」留了。」

  」什麼話。」

  」他說,留給拿單子來的人。」老人說。

  她從內兜里,把那張單子拿出來。

  老人看了一眼。

  」你帶著單子。」

  」帶著。」

  」那這句話,就是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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