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內外不通
第94章 內外不通
六月底,玉熙宮。
錦衣衛的密報攤在御案上。皇帝看完,遞給王錫爵,自己走到輿圖前。
王錫爵接過,一頁一頁地翻。寬甸、長甸、永甸,三個堡的名字依次出現,後面附著走私路線、經手人名單、數額清冊。十幾年的帳,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
「皇上,」王錫爵抬起頭,「這三個堡的守將都是李成梁的舊部。建州六成的鐵器從這三條線出關到建州。李成梁要說自己不知道,誰信?」
皇帝沒有回頭,看著輿圖上那三個紅點。
「他承不承認朕不關心。朕現在要問的是,以後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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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錫爵放下密報,沉吟片刻。
「皇上打算跟他攤牌?」
「對。」皇帝轉過身,「不再敲打,朕準備把這三堡的證據全擺在他面前,跟他攤牌。他要是還想在遼東待下去,就必須自己動手把這三條線掐斷,親手把建州勒死。」
王錫爵點了點頭,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說起來,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快一年了。」王錫爵道,「在遼東設置專營局,查帳,處理罷市,追走私路線,一步接一步。周夢暘沿著渾河追出了那條路,趙世卿和錦衣衛順著路查出了這三個堡。專營這一路,算是把建州鐵器輸入的脖子勒住了,沒有鐵器,建州也就是一窩暴民。」
皇帝走回案前坐下。
「光勒脖子不夠,還得按住他的手。」
王錫爵明白皇帝這次說的是李成梁。
「錦衣衛那邊,駱思恭的遼東檔房」也布了大半年了,暗樁撒出去,建州內部、察哈爾、遼東各堡,都在他眼皮底下。趙世卿查帳查出來的數字,跟暗樁摸上來的名單一對,嚴絲合縫。李成梁想抵賴,都找不到藉口。最後,李如松、李如柏調任關內,名義上是升遷,實際上是捏住了李成梁的兩個兒子。他在遼東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他放下茶盞,語氣一轉,變得更為篤定。
王錫爵微微頷首:「皇上這是把遼東的口袋扎死了。李成梁在裡面,努爾哈赤也在裡面。兩個人誰都出不去。」
「出不去就好。」皇帝說,「朕不管建州的擴張是否是他放縱指使的,現在,刀在他手裡,他和努爾哈赤,只能活一個。」
殿中安靜了片刻。皇帝叫來陳矩:「傳駱思恭。」
不多時,駱思恭到了。進殿叩首,起身站在一旁。
皇帝把密報推過去:「你去一趟遼東,把這份奏報當面交給李成梁。告訴他,自斷建州鐵源,前事不究。」
兩人退出玉熙宮後,皇帝並未急著批奏疏,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皇帝站起來,又走到輿圖前。山海關的位置用硃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著「薊鎮」二字。薊鎮是九邊中最要害的一鎮,西起居庸關,東至山海關,拱衛京師北大門。戚繼光曾在薊鎮十六年,修長城、練車營、整火器,把這條防線經營得鐵桶一般。
皇帝從案角抽出兩份文書。
一本前年兵部為戚繼光題請酬功的舊本,以及近期兵部尚書李汶贊其「練兵有法、邊備甚飭」的會薦奏疏。皇帝把兩份文書並排鋪在案上,又取來硃筆,在舊本「總兵戚繼光」幾字旁加了批語:「卿自復鎮薊州以來,整飭邊防,練兵有法,朕甚嘉之。茲恢復左都督,仍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事務,全權節制三鎮總兵以下將領。宜益彈忠猷,嚴固封疆,以副朕倚任之意。」批完,遞給陳矩:「司禮監用印,發兵部。」
陳矩接過,躬身退下。
皇帝又看了一會兒輿圖。戚繼光眼下雖是薊鎮總兵,但薊、昌、保三鎮各自為政,若要卡死山海關,須有人居中調度。左都督是加銜,不掌實務,但有了這層品級,節制三鎮便名正言順。薊鎮是門戶,昌平是禁離,保定是腹地一三鎮連成一線,山海關這道鎖才算真正上了門。他提起硃筆,在趙世卿和錦衣衛的密報空白處添了一行字:「戚繼光已加左都督,總理三鎮練兵事,節制諸將,固守山海關。彼若不斷,關門一合,內外不通,彼自思之。」
寫罷,放下筆。窗外,夏日的蟬叫得正響。
七月十五,駱思恭到了廣寧。
他沒有提前通報,騎馬直抵總兵府門口。飛魚服在陽光下刺眼,門子連滾帶爬進去通報。
李成梁出來迎接時,臉上掛著笑,但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駱指揮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駱思恭拱手:「李總兵客氣。奉皇上口諭,有幾句話要當面傳達。另外,有份文書,請總兵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布囊,遞了過去。
李成梁接過,打開。裡面是三份清冊,寬甸、長甸、永甸。每一條路線、每一個暗門、每一筆數額,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但臉上沒有變色。
「駱指揮使,皇上還有什麼話?」
駱思恭站直了身子:「皇上口諭:寬甸、長甸、永甸三堡鐵器走私之事,朕已盡知。
自即日起,建州鐵器來源,由你負責全部切斷。你斷得乾淨,前事不究。另,戚繼光已復左都督,總理薊鎮、昌平、保定三鎮軍務,山海關晝夜戒嚴。內外不通,你好自為之。欽此。」
李成梁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夏天的薄衫。
內外不通,這四個字比三份清冊還重。清冊是要他的財路,要他跟建州徹底翻臉,而內外不通是要他的命。山海關一關,他在遼東就是孤軍,朝廷的錢糧一斷,自己就徹底困死。
「臣領旨。」
駱思恭彎腰扶起他,低聲道:「李總兵,這三份清冊,皇上只給你一個人看了。你自己把事辦了,這些東西就永遠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李成梁抬起頭,看著駱思恭。錦衣衛指揮使的臉上掛著笑,但眼神像刀子。
「請回奏皇上,臣知道該怎麼做。」
駱思恭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著人走了。
李成梁站在總兵府門口,看著馬蹄揚起的塵土漸漸散去。
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