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沒有退路


  第95章 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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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思恭離開的當晚,李成梁把李如楨、李如樟叫到了書房。

  李如松在昌平當副總兵,李如柏在保定當副總兵,都不在身邊。書房裡燭火啪,照著桌上攤開的三份清冊。

  李如楨拿起一份,看了幾頁,臉色發白。

  「父親,寬甸、長甸、永甸,王宣、劉昭、陳大有,全在裡面,朝廷這是要斷我們走私的財路。」

  李如樟膽子小,站在一旁不敢多說,只低聲問:「父親,要不要派人去建州跟努爾哈赤解釋一下?留個情面,萬一將來————」

  「不必了。」李成梁打斷他,聲音很沉。

  兩個兒子都愣住了。

  李成梁站起來,背著手在書房裡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晃來晃去。

  「你們知道皇上為什麼讓駱思恭親自來送這些東西嗎?朝廷不是在查走私這麼簡單,是在劃線。皇上讓我們自己選:是依然跟建州捆在一起,還是跟朝廷站在一塊。寬甸、長甸、永甸,三堡的證據同時攤在我面前,已是最後通牒。」

  李如楨低聲道:「父親,那努爾哈赤那邊總得有個說法————」

  「說法?」李成梁停下腳步,「朝廷已經讓我們做勒死建州的最後一根繩子,讓我們親手把建州的鐵源掐斷。掐斷了,我們是朝廷的功臣;掐不斷,我們就是建州的同黨,沒有中間的路可走。再首鼠兩端,只能是自己作死。

  他走回太師椅旁,坐下,拿起其中一份清冊,看了一眼,又放下。

  「從明天起,三件事。」

  李如楨、李如樟挺直了身子。

  「第一,寬甸王宣、長甸劉昭、永甸陳大有,三日內到總兵府見我。到之後,當場解職,調往內地閒差。三堡鐵器出邊,全部停止。誰敢再放一具鐵器出邊,本鎮親手砍他的頭。」

  「第二,派人去登州,找水師參將。把韓大成海上走私的路線、時間、接頭地點,全部告訴他,讓他去截,我們主動掐斷。」

  李如楨遲疑道:「父親,韓大成雖然不中用了,但畢竟是咱們的人。主動告訴朝廷,這不是自斷後路嗎?」

  李成梁看著他,目光疲憊。

  「咱們的人?他現在在建州,是在給努爾哈赤賣命。主動掐斷,是給朝廷看我們的態度。」

  他頓了頓,又道:「從駱思恭踏進總兵府的那一刻起,李家就沒有後路了。跟著朝廷走到底,還能活。走不到底,就是死。」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芯燃燒的嘶嘶聲。

  「第三,」李成梁豎起三根手指,「傳令遼東各堡,從今天起,鐵器、硝磺、馬匹,凡朝廷專營之物,一律憑票出邊。沒有專營局和兵部的雙重勘合,誰敢放行,軍法從事。」

  李如楨躬身:「兒子這就去辦。」

  兩人退出後,李成梁獨自坐在太師椅上,拿起那份清冊,一頁一頁地撕碎,丟進燭火里。紙在火中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他不捨得分財路,但他更捨不得死,而且是李家一起陪他去死。

  三日後,王宣、劉昭、陳大有到了遼陽。

  三人都是李成梁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幾年,身上都帶著傷。王宣的右臂被箭射穿過,劉昭的耳朵被削掉半邊,陳大有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刀疤。

  他們被帶進總兵府正廳,看到李成梁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就知道大事不好。

  「總兵————」王宣剛開口。

  李成梁說,「你們三個,跟了我多少年?」

  王宣答道:「卑職跟了總兵二十年。劉昭十八年,陳大有十六年。」

  「二十年。」李成梁念了一遍,「二十年,我待你們如何?」

  三人齊聲道:「總兵恩重如山。」

  「朝廷查到了寬甸、長甸、永甸,三條線的走私。從今天起,你們三個全部調離。今天就回關內,不許停留。能保住命,已經是皇恩浩蕩了。遼東的事,從今天起,跟你們沒有關係。等這邊塵埃落定,我再給你們謀份閒差。」

  三人跪地磕頭,退出正廳。

  李成梁站在廳中,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蔭很濃,蟬叫得很響。

  七月下旬,登州水師在朝鮮西海岸截獲了一艘走私船。船上滿載鐵料、食鹽,目的地是建州。這是兩個月內被截獲的第三艘船。

  與前兩次不同的是,這次的情報不是錦衣衛查到的,而是李成梁派人主動通報的。

  消息傳到建州,努爾哈赤正在帳中與諸將議事。額亦都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努爾哈赤的臉色先是發白,然後發青,最後漲得通紅。

  「李成梁!」他猛地站起來,將案上的茶碗掃在地上,碎瓷四濺,「他不僅斷了寬甸、長甸、永甸,還幫朝廷截我的海路!」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沒有人敢說話。

  額亦都低聲道:「主子,李成梁這是在向朝廷遞投名狀。」

  「投名狀?」努爾哈赤冷笑,「他要拿我的人頭,換他李家的命。做夢!」

  他走到輿圖前,一拳砸在清河堡的位置上。

  「傳令下去,各部丁壯全部徵召。秋收之後,進攻清河堡。拿下清河堡,搶糧、搶鐵、搶人。拿不下來,就不用回來了。

  額亦都躬身:「是。」

  八月初,消息傳到了京師。

  皇帝在玉熙宮看完駱思恭和趙世卿的兩份密報,對王錫爵說:「李成梁把三堡的守將全換了,鐵器出邊全部停止。他還主動把韓大成的海路給掐了。這個人,比朕想的還要更果斷。」

  王錫爵道:「皇上,李成梁這麼做,是被逼到了牆角。」

  「那就讓他跟著。」皇帝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但他走不走得穩,還得看建州那邊。」

  「皇上的意思是————」

  「等努爾哈赤知道李成梁完全斷了他的鐵源,他們也就徹底翻臉了。」皇帝轉過身,看著王錫爵,「建州現在可行的選擇已是不多。不管李成梁是否願意,建州來犯之時,就是他與努爾哈赤兵戎相見的時候。等他親自滅殺了建州,他依然是大明的李柱國。」

  王錫爵深深一躬:「皇上聖明。」

  皇帝擺了擺手,拿起筆,在發給趙世卿的條陳上批了一行字:「三堡已斷,海路已絕。建州鐵源盡矣。下一步,等他來打。」

  批完,放下筆。

  窗外,八月的陽光照在玉熙宮的琉璃瓦上,蟬聲一陣緊似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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