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鷸蚌相爭


  第96章 鷸蚌相爭

  萬曆十六年九月,佛阿拉城。

  努爾哈赤的大帳中,只有他和額亦都兩個人。輿圖攤在案上,燭火壓得很低,光只夠照亮鐵嶺堡的位置。

  「只帶八千精銳。走海西的山林小路,從葉赫和哈達的交界處穿過去。」努爾哈赤的聲音很輕,「除了你我,沒有人知道我們進攻的目的地是哪裡。」

  

  額亦都低聲道:「主子,大軍開拔,瞞不住人。李成梁在各堡都有探子。」

  「瞞不住就不瞞,兵貴神速,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努爾哈赤抬起頭,「傳令各部,今夜收拾行裝,明日卯時開拔。全軍不許問去向,不許問路程,喧譁者斬,掉隊者斬。到了地頭,自然知道要打誰。」

  額亦都領命,轉身出了大帳。

  九月初九,卯時。天色未明,佛阿拉城的八千兵馬悄然開拔。沒有旌旗,沒有號角,只有沉悶的腳步和馬銜鐵碰撞的輕響。士兵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跟著前面的人走。

  有人低聲問旁邊的同伴,被什長一掌拍在後腦勺上:「閉嘴。」

  隊伍出了建州地界,折向西南,一頭扎進了海西女真與大明邊牆之間的山林地帶。這裡是三不管的地方,葉赫人的哨探偶爾出沒,但沒有人會想到建州的大軍會從這裡經過。

  這條路太險,太遠,太不合常理。

  遼陽總兵府。

  天剛亮,李成梁就接到了急報。建州方向有異動,大批兵馬正在集結,方向不明。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邊牆沿線慢慢划過。先是划過了海西女真的幾個重鎮,他的第一反應是建州首先要劫掠臨近的海西女真,補充糧草。

  「再探。」他對李如楨說,「我要知道他的兵往哪個方向走,要快。」

  兩個時辰後,第二撥探子回報:建州軍已經進入海西女真的地盤,方向是東南側。

  李成梁眉頭緊鎖。東南?那邊沒有重要的堡寨,只有茫茫山林。

  「他要去哪裡?」李如楨不解。

  李成梁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繼續移動,從海西的地盤一直劃到遼東北部腹地。鐵嶺、開原、瀋陽。每一個可能的目標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傳令各堡,加強戒備。尤其是鐵嶺、開原、瀋陽,全部進入戰備。」他頓了頓,「再派三撥夜不收,務必追上建州軍,摸清他的真實意圖。」

  但他心裡知道,來不及了。努爾哈赤已經走了大半天,走的還是路程最短的山路,最想不到的路。等探子追上去,他可能已經到了。

  當夜,李成梁沒有睡。他站在地圖前,盯著鐵嶺堡的位置,心裡越來越不安。

  五更天,信使衝進了總兵府。

  「總兵!鐵嶺堡昨夜遇襲!建州軍八千人攻城,守軍兩千人血戰至天明,全軍覆沒!

  儲糧八千石被搶!」

  李成梁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狼崽子。」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穿越海西,長途奔襲,直取腹地鐵嶺。努爾哈赤,一次次的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養寇自重,終究會把狼養成管不住的猛虎。

  「調集兵馬,天亮出發。」他睜開眼說道。

  鐵嶺堡。

  努爾哈赤站在城牆上,看著從倉庫里搬出的糧草,面無表情。這一仗打得不輕鬆,但他拿到了他想要的。

  攻城時,他把舒爾哈齊的部眾放在了最前面。一千五百人,全部壓上去。兩千守軍死戰不降,箭矢射光了用刀,刀砍斷了用磚。建州軍死傷千餘人,以八千人攻兩千人,四倍兵力,傷亡本不該這麼大,但守軍的頑強大大超出了預期。而舒爾哈齊的一千五百部眾,被頂在最前沿,撤下來時只剩下不到八百。七百多人倒在了鐵嶺城下,占全軍傷亡的七成。

  舒爾哈齊站在城下,渾身是血,臉上沒有表情。他的親兵死了大半,幾個心腹部將也折在了城頭。他抬頭看著城牆上兄長的背影,自光里的恨意已經掩飾不住。

  命令來得太突然,他來不及做任何小動作。從開拔到攻城,他只知道往前走,只知道攻城時自己的隊伍被安排在最前面。兄長根本沒有給他留出反應的時間。

  「把糧草運回去。」努爾哈赤頭也不回地吩咐額亦都,「能運多少運多少。剩下的,一把火燒了。」

  九月二十,李成梁的部隊跨過建州邊境,與努爾哈赤的守衛部隊硬碰硬,打了一仗。

  雙方互有傷亡,各自收兵。李成樑上報斬首五百級,箭矢消耗數萬。

  消息傳到京師,兩份戰報放在一起,皇帝看完了,對王錫爵說:「努爾哈赤這個人,用兵有一套。大軍開拔,長途奔襲,跨越海西,直取遼東腹地。李成梁的探子雖然報得早,但判斷不出他的意圖,等他反應過來,鐵嶺已經丟了。」

  王錫爵道:「皇上,鐵嶺丟了,幾千石糧草被搶。建州今年冬天餓不死了。

  「餓不死,但也舒服不了。」皇帝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打鐵嶺,傷亡不會小,箭矢兵器損壞也不會少。攻城的是誰?」

  駱思恭道:「皇上,錦衣衛的暗樁傳回消息,攻城時努爾哈赤把舒爾哈齊的部眾放在了最前面。舒爾哈齊的一千五百人,剩了不到八百。全軍死傷千餘,舒爾哈齊一部就占了七百多。」

  皇帝點了點頭。

  「兄弟鬩牆,比打一場勝仗更有用。傳旨給戚繼光,山海關的兵繼續守著,沒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出關。」

  十一月初,玉熙宮。

  皇帝收到了駱思恭的密報。舒爾哈齊的親信悄悄聯絡了錦衣衛暗樁,只說了一句話:「我家主子問,朝廷還記不記得當初的承諾。」

  皇帝把密報遞給王錫爵。

  「舒爾哈齊等不及了。」

  「朕知道。」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但還不到時候。告訴他,朝廷記得。讓他等著。等到努爾哈赤走投無路的那一天,就是他出頭之日。

  窗外,大雪紛飛。

  佛阿拉城的城頭,努爾哈赤裹著皮裘,看著倉廩里堆積如山的糧草。這些糧草,夠吃到明年夏天。但糧草能搶,鐵器搶不到。專營一天不松,建州的刀槍就一天比一天鈍。

  這一仗,他贏了。但他知道,仗會越打越難。

  遼陽的總兵府里,李成梁夜不能寐。鐵嶺失守,朝中言官已經開始彈劾他統軍能力差,兵力遠超建州,還被偷襲至兩千軍士盡歿,他難辭其咎。更有甚者,已經上奏遼東換將。他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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