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西逃蒙古
第98章 西逃蒙古
朝議之後,並無定論。
閣臣們各持己見,誰也說服不了誰。皇帝最後拍板:遣使勘驗,確定真偽,同時,收緊的手段不要停。皇帝的意思很明確,建州是否納土歸大明再論,但努爾哈赤必須死。
遣使的旨意發往遼東專營局,趙世卿接到密令,從撫順所派使者去建州走一趟。這個人選,非周夢暘莫屬。他熟悉建州的地形、道路、人情,去年追查走私路線時,曾在建州境內走了七天,鞋子磨破了兩雙。由他去勘驗,名正言順。
萬曆十六年十一月下旬,周夢暘帶著兩名書辦和二十名護衛,從撫順出發,前往佛阿拉城。名義上是「勘驗納土虛實」,實際上趙世卿給他的指令只有一句話:「能拖就拖,不必談出結果。」
努爾哈赤以極高的禮遇接待了周夢暘。他在佛阿拉城最大的木殿裡設宴,殺牛宰羊,請來諸貝勒作陪。席間,他親手為周夢暘斟酒,言辭謙卑:「罪臣無知,冒犯天威。今誠心歸附,唯望朝廷早日接納。周主事遠來辛苦,請在佛阿拉多住幾日,容罪臣細細稟報建州地理、戶口、糧儲等項,以備主事勘驗。」
周夢暘笑容滿面,說:「將軍誠心,下官自當據實回奏。只是建州地廣,下官初來乍到,總要多看幾處,方能放心。朝廷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納土,不是一紙空文。」
努爾哈赤連聲稱是,吩咐手下全力配合。周夢暘在佛阿拉住了三天,然後提出要去渾河以東的「獻地」區域看一看。努爾哈赤二話不說,派了額亦都親自陪同。
周夢暘一走就是半個月。每到一處,他都仔細詢問土地肥瘠、人口多少、道路遠近,慢得像是在丈量自己的田產。額亦都心急如焚,幾次催促,周夢暘都不緊不慢地說:「急什麼?朝廷要的是實情,本官不看清楚,回去怎麼交差?」
額亦都據實回報努爾哈赤。努爾哈赤沉默了片刻,說:「他在拖延,看來,朝廷並不相信我。」
「主子,那我們怎麼辦?」
「他拖他的,我辦我的。」努爾哈赤說,「派人去葉赫、哈達、烏拉,去野人女真,去東海女真—告訴各部首領,朝廷遣使來建州,並無招降之意,是來摸底的。等我建州一滅,下一個就是他們。女真同源,唇亡齒寒。」
信使們帶著努爾哈赤的親筆信,冒著風雪奔向四面八方。但回來的消息,讓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葉赫金台吉回了一封不冷不熱的信,說「葉赫與建州同氣連枝」,但連一句實際的承諾都沒有。哈達、烏拉兩部乾脆沒有回信。野人女真和東海女真更是毫無動靜,他們本就一盤散沙,此時節,專營鎖死了鐵器、鹽、布匹,他們連過冬的物資都不夠,哪有力氣跟著建州鬧事?
額亦都低聲稟報:「主子,諸部都在觀望。專營一斷,他們自顧不暇,沒人敢出頭。」
努爾哈赤一拳砸在案上。
「皇帝用專營,把女真的手腳都捆住了。」
更壞的消息還在後面。
探子從遼東回來,報:李成梁正在秘密調兵。遼陽、廣寧、義州各堡的精銳正在向邊牆方向集結,一營一營地換防,不是有經驗的探子根本看不出來。那些被調走的都是老弱,換上來的都是精壯,火器、糧草也在一刻不停地往前線輸送。
另一個探子從山海關方向回來,報:戚繼光的兵也動了。原本扎在關內的五千精兵,已經前移至寧遠。寧遠離建州,比山海關近了三百里。一旦有事,三日內可至。
努爾哈赤把兩份情報並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額亦都道:「主子,朝廷一邊派周夢暘來拖,一邊暗中調兵。皇帝這是根本沒打算接我們的降書。」
「我知道。」努爾哈赤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時間不在我這邊。」
他的手在輿圖上划過。建州,佛阿拉城,孤零零地懸在遼東邊牆以東。西邊是李成梁的鐵壁,西南邊是慢慢部署過來的戚繼光的精兵,北邊是其他女真部落的動搖觀望。他快拖不起了。
「不等了。」他轉過身,目光沉了下來,「傳令各寨,收拾行裝。春耕之前,我要打出去。往西,越過邊牆,投奔蒙古察哈爾。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額亦都一怔:「主子,蒙古人會收留我們嗎?」
「他們有馬,有草場,有鐵器,我們有刀,有箭,有戰士。到了那邊,先當附庸,再圖後事。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萬曆十七年二月初九,佛阿拉城。雪停了,風也住了。
努爾哈赤把諸將召進大帳,只說了幾句話。「朝廷不會接我們的降書。我要走,去蒙古。到了那邊,先活下來,再做打算。」
帳中一片沉默。額亦都第一個開口:「主子去哪,我去哪。」舒爾哈齊也低下了頭:「我也是。」
努爾哈赤看了舒爾哈齊一眼。這個弟弟在鐵嶺一戰中被頂在最前面,死傷慘重,回來後一直陰沉著臉。努爾哈赤知道他心裡有怨,但眼下完全顧不上這些。「今夜就走。輕騎,不帶輻重。每人兩匹馬,輪換騎,只帶最精銳的兩千人,跟我先抵達蒙古。其餘人由各貝勒率領,隨後分批跟上。」
當夜,努爾哈赤、舒爾哈齊、額亦都等率兩千精騎,人銜枚、馬勒口,趁夜色從佛阿拉城悄然出發。他們不走大路,從海西女真與建州的交界地帶穿過去。這條路努爾哈赤走過,去年鐵嶺奇襲,走的正是這條道,,打了明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對這條路有信心。
隊伍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舒爾哈齊跟在後隊,他攥著馬韁的手微微發抖。
出發前兩個時辰,已經有錦衣衛夜不收帶著一封密信,快馬奔向了遼東。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西逃,走海西路,兩千騎,目標蒙古。」
二月十一日,遼陽總兵府。駱思恭的密報送到李成梁案上時,已經是戌時。李成梁看完,沒有猶豫,也沒有上報朝廷請求指示。「傳令:所部精騎連夜出發,從建州與海西交界處斜插,攔在努爾哈赤後隊和前鋒之間。不要打前鋒,先截後隊。把他的兩千人切成兩段。」
「父親,不請示朝廷?」李如楨問。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請示?等朝廷的旨意回來,努爾哈赤已經到蒙古了。駱思恭的信是皇上讓他送的,這就是旨意。只有努爾哈赤死了,李家才有活路。」
一萬騎兵在子時出營,鐵蹄踏碎了凍土。
次日,戚繼光在寧遠接到了錦衣衛的另一份密報。他這次並非大部隊行軍,但他帶的兵更精,火器更利。他要做的不是截後隊,而是封前路。
「出發。往東北方向,斜插到海西與蒙古交界處的渾河上游。」
參將遲疑:「大帥,那裡已經出了我們的防區,到了蒙古林丹汗地盤。」
「防區?」戚繼光整了整盔甲,「兵貴神速,截住努爾哈赤的機會稍縱即逝,以他們的馬術,一旦進入平原,真就是天高任鳥飛了。行軍。」
五千精兵在清晨拔營,丟掉佛朗機炮,騎兵只帶火統,向東北方向疾進。
二月十三日,努爾哈赤的兩千騎已經跑了將近一天一夜。人沒合眼,馬來回換著騎。
海西的地盤還沒有走完,但蒙古的草場已經不遠了。按這個速度,明日午時就能進入林丹汗的領地。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草原。
中午時分,後隊傳來消息。有大批騎兵從南面包抄過來,已經切斷了後隊與前隊的聯繫。
「多少人?」努爾哈赤勒住馬。
「看不清,至少上萬。打的是李成梁的旗號。」
努爾哈赤心頭一沉。李成梁怎麼知道他的路線?他來不及多想,前隊的探子又飛馬來報:「主子,前方發現明軍!火器旗號,是戚繼光!」
努爾哈赤勒馬站在一個高坡上,看到了前方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明軍方陣正在展開。戚繼光的兵法他太熟悉了一先以火器殺傷,再以步騎合擊。硬沖的話,兩千騎兵會全部倒在火器之下。
後隊被截,前路被堵,雖然是海西女真的地盤那些人不會幫他。
額亦都低聲道:「主子,北面————」
北面是渾河。河面還結著冰,但春天快到了,冰層已經不那麼厚了。過了河,是一片山地。進了山,也許還有活路。
努爾哈赤勒轉馬頭,看了一眼部隊的前後。那裡有李成梁的一萬騎兵,有戚繼光的火器精兵。他再勇猛,也沖不過去。
「過河。」他說,「往北,過渾河。」
兩千騎折向北方,朝著渾河奔去。身後,李成梁的追兵越來越近。前方的冰面在日光照耀下泛著白光,像一面鏡子。鏡子的對面,是未知的生死。舒爾哈齊跟在前隊中,他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追兵,又看了看兄長的背影,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