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渾河自刎
第99章 渾河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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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河的冰面在腳下咯吱作響。薄處已經開始滲水,馬蹄踩上去濺起冰碴。努爾哈赤率兩千騎衝上冰面,身後是李成梁的追兵,前方是戚繼光的堵截。只有北岸,才是唯一的生路。
冰面太窄,兩千騎拉成了一字長蛇。努爾哈赤在最前面,舒爾哈齊在後隊。就在隊伍剛過半河的時候,變故突生。
舒爾哈齊猛地勒住馬,拔刀高舉:「建州的兄弟們!努爾哈赤假意投降,欺騙朝廷,欺騙你們!朝廷已經答應,降者不殺!」他身後三百騎兵同時拔出刀,朝著前方自家隊伍砍去。
背刺發生在冰面上,猝不及防。舒爾哈齊的三百騎兵從後隊突入,刀光在月光下閃爍。有人正埋頭趕路,後背突然挨了一刀,栽下馬去,連喊都來不及。有人反應過來,拔刀回身,但前後都是人,施展不開。冰面上人仰馬翻,馬蹄打滑,摔倒的人被後面的馬蹄踩踏,慘叫聲此起彼伏。冰層在重壓下發出不祥的咔嚓聲,裂開的口子迅速蔓延,連人帶馬掉進冰水裡的不下百人。鮮血濺在冰面上,很快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碴。
努爾哈赤回頭,看到了舒爾哈齊的旗幟在火光中晃動。他的眼睛紅了,勒馬要往回沖。額亦都死死拽住他的馬韁:「主子!不能回去!回去就全完了!」
「我殺了這個畜生!」
「殺了他你也活不成!快走!過了河還有機會!」
努爾哈赤咬著牙,最終壓下怒火,帶著前隊不到八百人,拼死沖向北岸。身後,舒爾哈齊的三百騎兵與李成梁的追兵前後合擊,建州軍死傷無數。冰面上的戰鬥持續了一刻鐘,最後只剩下一地的屍體和碎裂的冰面。
北岸。努爾哈赤跳下馬,回頭看了一眼。冰面上屍橫遍野,火光中舒爾哈齊的旗號與明軍合在一處。他的兩千精騎,過半折在了冰河裡。
「舒爾哈齊—」他仰天怒吼,聲音在河谷中迴蕩。
沒有人回答。
額亦都肩膀中了一箭,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主子,後面還有追兵。李成梁的騎兵已經過河了。」
遠處,李成梁的輕騎正從冰面上追過來,手中三眼銃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三眼銃連發三響,鉛彈穿透空氣,打在冰面上濺起碎屑。一名建州騎兵背心中彈,從馬上栽了下去。又一發擊中馬腿,馬匹哀鳴著倒地,把騎手甩出去老遠。努爾哈赤身邊的人不斷落馬,傷亡在增加。
「走!進山!」努爾哈赤上馬,帶著殘兵向北方山地奔去。
李成梁的騎兵追到山腳下,停了下來。山地里夜戰,傷亡太大。他勒住馬,對身邊的參將說:「圍住山腳,不許放走一個人。天亮再搜。」
戚繼光的部隊也從南面繞了過來,封住了山的西側。兩軍合圍,把努爾哈赤困在了方圓不到五里的山頭上。
天亮之後,努爾哈赤清點了人數。八百人過河,昨夜又跑散了不少,如今不到三百。
箭矢不足五百支糧食?沒有。馬匹倒還有,但山地作戰,馬不如人。
他站在山頭,看著山腳下密密麻麻的明軍。李成梁和戚繼光的騎兵,少說也有上萬人。他跑不掉了。
李成梁派人上山勸降。使者是個千戶,站在半山腰喊話:「努爾哈赤!李總兵說了,降者免死!朝廷可以安置你到內地,保你性命!」
努爾哈赤靠在石頭上,沒有回答。額亦都問:「主子,降不降?」
「降?」努爾哈赤笑了笑,「降了,舒爾哈齊會讓我活嗎?李成梁會讓我活嗎?皇帝會讓我活嗎?他恨不得我死。我死了,他才能做建州之主。再說,我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未嘗一日為人下。」
又過了一個時辰,戚繼光也派人來。來的是個參將,說話更客氣:「戚帥說,你若投降,朝廷可保你全家性命,安置湖廣,衣食無憂。」
努爾哈赤搖了搖頭。「好意心領了。我努爾哈赤,不當俘虜,受盡侮辱,最後還是個死。」
他站起來,拔出刀,對身邊的人說:「想活命的,現在下山。朝廷不會為難你們。」
沒有人動。額亦都第一個站到他身邊。
努爾哈赤看了一眼東方的天際,天已經大亮了。「好。那咱們就一起,沖最後一次。」
不到三百殘兵,從山頭沖了下來。李成梁的騎兵排成陣型,三眼統齊放,數十發鉛彈呼嘯著掠過。前排的建州兵像被割麥子一樣倒下,有人頭部中彈,悶聲倒地;有人腹部中彈,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滾。沖在最前面的額亦都肩膀又中了一彈,肩胛骨碎裂,從馬上摔了下去,滾了兩圈,一動不動。
努爾哈赤的馬也中了彈,前腿一軟,把他摔了出去。他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拔出短刀,徒步往前沖。身後的騎兵越來越少,三眼統還在響,每一聲都帶走一條命。他的左臂被鉛彈擦過,皮肉翻開,血流如注,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繼續往前跑。
面前出現了一名明軍騎兵,挺槍刺來。努爾哈赤側身躲過,一刀砍在馬腿上,馬匹倒地,騎兵摔下來,被他反手一刀結果。又來了兩個,他揮刀迎上,砍倒一個,被另一個刺中大腿,單膝跪地,又掙扎著站起來。身邊的人已經全部倒下了,他一個人站在明軍的包圍圈中,渾身是血,手裡的刀也卷了刃。
李成梁騎著馬,遠遠地看著他,再次喊話:「努爾哈赤!降了免死!」
努爾哈赤抬起頭,滿臉血污,眼神卻沒有恐懼。「我努爾哈赤,不降。」
他舉起短刀,橫過頸前,用力一拉。
鮮血濺在雪地上。他的身體晃了晃,跪倒在雪中,然後緩緩側倒。面朝西南大明京師的方向。
額亦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拖著碎裂的肩膀和身上的多處傷口,跪在努爾哈赤身邊,拔出自己的刀。「主子,我隨你去。」
刀光一閃,額亦都撲倒在雪地上。
山腳下安靜了。李成梁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收兵。報捷。」
戚繼光站在遠處,沒有過來。他摘下頭盔,朝努爾哈赤的方向微微欠身,算是給這位對手最後一禮。
舒爾哈齊沒有上山。他站在山腳下,遠遠地看著兄長的屍體,臉上沒有表情。他轉過身,走向李成梁的營地,腳步很輕,像是卸下了二十年的包袱。
三日後,捷報送到京師。皇帝在玉熙宮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錫爵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此人若在,朕不得安眠。」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死了,朕倒覺得可惜。」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建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