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驥伏櫪

  第107章 老驥伏櫪

  今日是上朝的日子。五位閣臣到齊了。六部來了工部、兵部、戶部的堂官。戚繼光也從薊鎮趕了回來，站在武將隊列之首，倭寇之患，練兵之事，沒人比他更了解。駱思恭一身玄色貼里，面無表情。余有丁召來的兩位海師將領也赫然在列：一位是俞大獻舊部、年近七旬的鄧子龍，另一位是戚繼光舊部、曾任福建水寨把總的李光。

  潘季馴站在余有丁身側，穿著總督河道的官服，與同僚拱手見禮。申時行、王錫爵等人見了他，都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余有丁請潘季馴來，早已知會過內閣。

  皇帝入殿，直奔主題。

  皇帝看向余有丁：「余卿，一個月了。你說。」

  余有丁起身，走到輿圖前。他沒有拿節略，一個月的苦功，數字全在他腦子裡。

  「皇上，臣分五條來說。」

  「第一，防禦工事。自遼東至廣東，沿海烽堆、墩台、炮台、水寨，是洪武、永樂年間所建，年久失修。臣調閱了工部檔案，山東沿海原有烽埃九十三座，如今坍塌過半，能用的不足四十。水寨更是慘不忍睹，登州水城的水門閘板朽斷，船塢淤塞，碼頭的石基都被海浪掏空了。一旦有警，兵都不知道往哪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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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造船。北方能造大船的船廠，幾乎沒了。龍江船廠在永樂年間能造六十二艘寶船，如今已改作他用。天津的船廠只能造百料以下的小船。登州連修船的木料都要從南方運。而要建能跑遠海、能抗風浪、能架佛郎機炮的大福船、海滄船。北方沒有這個能力。」

  「第三，港口與航線。登州、旅順、天津這些港口，碼頭的設施簡陋，沒有專門屯儲軍糧軍械的倉庫，沒有修船的船塢，沒有避風的深水港。至於航線，登州到旅順的五百裏海道，名義上能走，但暗礁、淺灘、潮汐、風向一概沒有清晰的標準，找不到一張完整的海圖。」

  「第四，火器與戰船不匹配。沿海衛所庫存的火統、火炮，多為永樂、宣德年間舊物。佛郎機炮數量不足，且多是陸用，沒有專門的艦載炮架。更嚴重的是，造炮的工藝失傳，工匠斷代。臣問過工部，現在能鑄佛郎機炮的匠人，全國不超過二十個。火藥受潮霉變者十之四五，連試炮的炮彈都常常打不響。」

  「第五，衛所。山東二十四衛，在冊軍戶六萬八千，逃亡過半。登州衛實際能上船的兵丁不足八百人。浙江、福建稍好，但也是十去其三。海師的真實戰鬥力很難保證。」

  殿中安靜。戚繼光微微點頭，出列說：「余閣老說到點子上了。臣也補充一點自己在沿海帶兵的經驗，目前的海防各環節都各自為戰，沒有統屬。造船的歸工部，調兵的歸兵部，管錢的歸戶部，守口的歸衛所。各管一處，沒有統屬。真有戰事時，很難發揮出真正的戰鬥力。」

  皇帝沒有說話，目光轉向潘季馴。

  「潘卿，你是治河大家，對於海防，你有話說嗎？」

  潘季馴站起來，躬身道：「皇上，臣治河四十年，期間終歸要和海岸海防有所接觸。」

  他走到輿圖前，接過余有丁的炭筆，在黃河下游的位置畫了幾道線。

  「臣治河時，面對的不是一里兩里的堤，是千里黃河。河防的問題，和余閣老說的海防一樣一不是哪一段堤壞了，是整個河防體系沒有統籌。所以臣當年治河也是通盤考慮。遙堤擋水，縷堤束水，格堤分水，月堤護岸。四重堤防，各司其職。再配合四防二守的修防制度，把河工的勘察、設計、施工、物料、人力、監察，全部納入一套體系中。」

  他放下炭筆，轉向皇帝。

  余有丁趁勢道：「皇上，臣請潘季馴同領海防勘察。臣管過海防物料，但論工程統籌、制度設計，臣遠不如他。他工部當差四十年的經驗，正是海防眼下最缺的。」

  皇帝看了兩人一眼。

  「准了。潘季馴加工部尚書銜，與余有丁同領海防勘察事宜。」

  潘季馴跪下叩首。

  皇帝又道：「余先生，你的海防勘察方案呢？」

  余有丁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臣暫擬了四條，等實況掌握更多，再細化條陳。第一，分四路派人實地勘察沿海各省遼東、山東、直隸、浙江、福建、廣東，每路派工部、兵部、戶部、各一人，錦衣衛保護，限期三個月，快速核實沿海工事、船廠、港口、航線、火器實況。第二，在天津設海防總署，統籌北方海防工程。第三，從浙江、福建、廣東調造船工匠、水師將領北上，重建北方的造船能力和港口設施。第四，責令登州水師先行整頓，早日打通建州水路。」

  皇帝接過摺子，沒有看，放在案上。

  「四條，朕都准了，你們儘快把海防策略進行完善。」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皇帝轉過身，看著鄧子龍和李光：「兩位將軍，朕早聽說過你們的名字和戰績。他們的海防工事和策略，也需要你們的實戰經驗和眼光。海防工事再堅固，最後守它的人還是將士。你們是最後一環，也是最要緊的一環。」

  鄧子龍和李光跪地叩首，聲音在殿中迴蕩：「臣等必不敢辜負聖恩！」走出殿外。

  潘季馴嘆了一聲：「治了一輩子河，臨了又要治海。」

  余有丁拍拍他的肩：「河與海，都是水。你治了那麼多的大江大河，也該來治治海了？」

  潘季馴沉默了片刻，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低聲道：「河行於野，海峙於疆。治河是力抗天道，治海是力克人事。克人事，更難。」

  余有丁沒有接話。兩人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各自上了轎子。轎簾落下，轎夫起肩，向著文淵閣的方向走去。那裡還有一堆檔冊等著他們。

  潘季馴的袖子裡，那疊《河防一覽》的草稿貼身放著，尚未寫完。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職責重心要轉向海防，那裡百廢待興，需要自己這個垂垂老驥。

  莫說自己沒有那個千里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