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回京
第108章 回京
深秋的京師大風漸起，颳得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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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馴掀開車簾，遠遠望見朝陽門的箭樓，長長舒了一口氣。
「潘公，到了。」趙世卿騎在馬上，裹緊了斗篷，臉上帶著兩個月的風霜之色，聲音里卻透著精神，「從登州到天津，從天津到通州，這一路折騰下來，你老還能撐得住，下官真是佩服。」
「撐不住也得撐。」潘季馴放下車簾，聲音沙啞，「皇上還在等咱們的回話。」
他身後那輛馬車上，裝滿了這兩個月來勘察繪製的海圖、檔冊、帳目。一尺多厚的文書，每一頁都是他和余有丁、趙世卿帶著十幾個官員，沿著兩千裏海岸線，一步一步量出來的。
兩個月前，他領了「加工部尚書銜、同領海防勘察事宜」的旨意，與余有丁分頭行動。余有丁坐鎮北京，統籌南直隸、浙江、福建的物料摸底；他則親赴登州、旅順、金州衛，實地勘察山東和遼東沿海的工事、船廠、港口。
這一去，就是整整六十三天。車隊緩緩駛入朝陽門，沿東長安街往棋盤街方向走。
潘季馴的馬車經過六部衙署時，他不自覺地掀簾看了一眼。
戶部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值守的書辦，百無聊賴地曬太陽。
「戶部怕是要哭窮了。」趙世卿策馬靠近車簾，壓低聲音，「潘公，咱們報上去的預算，可將近百萬兩。戶部那幫人，只怕要跳腳。」
「跳腳是他們的本分。」潘季馴淡淡道，「但海防不是本分事，是生死事。生死面前，本分得讓路。」
馬車在棋盤街口停下。潘季馴沒有直接進宮，而是先去了內閣值房—按照規矩，欽差回京，要先向內閣報到，呈上勘察檔冊，再由內閣安排覲見。
內閣值房裡，余有丁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潘公一路辛苦。」余有丁迎出來，握著潘季馴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
海上風大，沒把你這把老骨頭吹散了吧？」
「散不了。」潘季馴拱手，「余閣老，檔冊在此，請過目。」
趙世卿和幾個隨從抬進來三隻大木箱，打開一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卷宗，封面貼著標籤：山東沿海烽、登州水城船塢、旅順口炮台、登州至旅順航線勘測、遼東沿海衛所兵額————
余有丁隨手抽出一冊，翻開看了幾頁，眉頭漸漸皺緊。
「這麼嚴重？」
「比你當初在朝堂上說的還嚴重。」潘季馴坐下來，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你之前說的那幾條，句句屬實，但還不是最要命的。」
「那最要命的是什麼？」
「最要命的是，整個北方海防，連一套像樣的檔冊都沒有。」潘季馴放下茶杯，「工部的檔案，洪武年間的有，永樂年間的有，正統、景泰、天順、成化年間的也有。但從成化以後，就斷了。五十多年的檔冊，要麼丟了，要麼根本沒記。我去登州之前，調閱了工部山東清吏司的檔案，最近一次登州水城大修的記錄，是成化十一年。」
「成化十一年？」余有丁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這次去最主要的任務不是核查」，是重建」。」潘季馴指了指那三隻木箱，「每一座烽、每一段城牆、每一處炮台，都是我和鄧子龍將軍帶著人，一座一座走、一處一處量、一張一張畫的。您手裡那冊登州烽堆，一共四十二座，其中還能用的只有十九座。那十九座里，有七座需要大修，十二座需要小修。剩下二十三座，已經看不出是烽堠了要麼塌成土堆，要麼被百姓扒了磚石蓋了房子。」
余有丁沉默片刻，合上檔冊。
「皇上已經問過好幾次了。前天還讓張誠傳話，說潘先生回來，不必等內閣安排，直接遞牌子進宮。」
「那我現在就遞。」潘季馴站起來。
「不急。」余有丁按住他的手，「你剛回京，風塵僕僕。先回去洗個澡、換身衣裳、
吃口熱飯。明日早朝後，皇上在文華殿單召你。我也一起面聖。」
潘季馴點點頭，想了想又問：「戶部那邊，知道咱們報的預算了嗎？」
「不知道。」余有丁搖頭，「你那份預算條陳，直接送到了御前，皇上還沒給任何人看。但我可以告訴你—戶部已經開始準備哭了。」
「哭也沒用。」潘季馴站起身，拱手告辭。
余有丁送到門口，看著潘季馴上轎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七十歲的老人，從黃河轉到海防，兩個多月奔波兩千里，回來第一句話是「散不了」。但余有丁看得出來，潘季馴瘦了不止一圈，手上的老年斑也更深了。
第二日，早朝後。
文華殿。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潘季馴昨日送進宮的三隻木箱裡的檔冊一他已經連夜看了不少。
潘季馴、余有丁跪在殿中。旁邊還站著王錫爵、申時行、戶部尚書王遴、工部尚書曾同亨、兵部尚書李汶，以及司禮監掌印張誠、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
「都起來吧。」皇帝抬手，「潘卿，你辛苦了。兩個月跑了這麼多地方，朕看了你的檔冊，比朕預想的還要糟。」
潘季馴叩首：「臣不敢言苦。海防事大，臣不過是替皇上走了一趟。」
「朕不是讓你表功的。」皇帝打斷他，「朕問你，海防這個窟窿，到底有多大？據你們判斷，要花多少錢？要多久？」
殿中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潘季馴。戶部尚書王遴的手微微攥緊，就等著潘季馴報出一個天文數字。
潘季馴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奏疏，雙手呈上。
「臣和余閣老、趙世卿、鄧子龍將軍，這兩個月來勘察了山東、遼東沿海，調閱了工部、兵部、戶部歷年檔冊，也詢問了登州、天津、旅順三地水師將領。結合余閣老之前提出的五大方向，臣和余閣老重新擬定了一份較完整的《海防方略》，通盤考慮大明的海防事務。」
陳矩接過奏疏，呈給皇帝。
皇帝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殿中鴉雀無聲，只能聽到奏疏翻動的沙沙聲。
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皇帝抬起頭，自光掃過眾人。
「潘卿，你念給大夥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