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聯名上疏(重置版)
聯名上疏(重置版)
天津,海河入海口。
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但海面上已經熱鬧起來。十幾艘戰船排成兩列,正在練習編隊。佛郎機炮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炮彈在海面上炸開一朵朵水花,驚起大片海鷗。
鄧子龍站在旗艦的船頭,一手扶著船舷,一手舉著千里鏡,盯著遠處的靶船。那是一艘舊漁船,被拖到三里外的海面上,作為炮擊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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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舷,齊射!」
旗語揮動,五艘戰船同時開火。炮彈有的打近了,有的打遠了,只有三發命中了靶船附近。鄧子龍放下千里鏡,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副將陳應元說:「這準頭,打海盜勉強夠,打倭寇還不夠。」
陳應元苦笑:「將軍,弟兄們才練了兩個月。戚帥說過,炮手得用炮彈餵出來的。咱們的彈藥不夠,每人每天只能練兩發,能打到這個程度,已經不錯了。」
鄧子龍沒有接話。他當然知道彈藥不夠。曲遷喬的物料總庫雖然建起來了,但火藥供應一直緊巴巴的,要優先保障登州船塢和旅順炮台。水師訓練用的,都是庫里快過期的舊火藥,威力不足,射程也短。
「將軍,好像是戚帥來了。」陳應元指向碼頭方向。
鄧子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碼頭上多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將,雖然年過花甲,但腰背挺直,騎在馬上威風凜凜正是總理薊、遼、保三鎮練兵的
戚繼光。
鄧子龍連忙下令收隊,乘小艇返回碼頭。
「戚帥!」鄧子龍跳上岸,「你怎麼來天津了?」
戚繼光翻身下馬,笑道:「吾要去京師,找余閣老商議事情,並奏報皇上。正好先到天津,順便看看你的水師練得怎麼樣了。」
鄧子龍引著戚繼光登上旗艦,將水師的編制、訓練、裝備一五一十匯報。三千遼東精兵已經全部到齊,加上從登州、天津招募的新兵,總兵力接近四千多。戰船方面,從浙江調來的舊福船有四艘,加上登州船塢新下水的兩艘,一共六艘大船,還有十幾艘小船。
戚繼光聽完,點了點頭:「兵剛開始練,還得繼續,船隊倒有了些模樣。但老夫看你們的炮擊,準頭還差得遠。」
鄧子龍苦笑:「彈藥不夠,每人每天只能練兩發。」
戚繼光沉默了片刻,說:「確實,薊鎮那邊的彈藥,是戶部按年撥付的。每年多少,都有定數。你們的彈藥,是海防工程款里擠出來的,自然不夠。」
他走到船頭,望著遠處的大海,忽然說:「鄧將軍,你跟水師打了一輩子交道,覺得海防最難的是什麼?」
鄧子龍想了想:「船不夠,可以造;炮不夠,可以鑄;兵不夠,可以募。最難的是銀子。沒有銀子,什麼都幹不成。」
「對,就是銀子。」戚繼光轉過身,「戶部沒錢,太倉的銀子每年都有相應的事情要辦。海防工程的錢,是從宗藩銀、內庫、九邊空額里擠出來的,不是長久之計。海防要長期維持,必須有自己的財源。」
「戚帥的意思是————」
戚繼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鄧子龍。
「你看看這個。這是老夫和余閣老最近在商量的事,還沒有給皇上奏報。」
鄧子龍接過冊子,封面沒有字,翻開一看,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他看了幾頁,臉色變了。
「你們這————這是要開海?」
「「以海養軍」。」戚繼光糾正道,「隆慶年間,福建開了月港,閩中的兵餉,就靠這筆錢。天津這裡的海防為什麼不能學呢?」
鄧子龍沉默了。他一直在東南打過倭寇,知道開海的事。隆慶開海之後,福建沿海的倭患確實減輕了。但北方的情況不同,這裡離日本更近,而渤海灣離北京又很近,開海會不會引來倭寇?會不會對京畿的安全造成影響?
戚繼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說:「老夫在浙江抗倭的時候,親眼見過禁海越嚴,走私越猖獗;走私越猖獗,倭寇越多。因為走私團伙有錢買通官府、勾結倭人。開海之後,走私變成合法貿易,朝廷收稅,百姓有飯吃,誰還去當倭寇?」
鄧子龍沉吟道:「戚帥,這個道理我懂。但朝堂上的大人們不一定懂。」
登州,作局值房。
潘季馴坐在燈下,面前攤著船塢的進度。
「潘公,余閣老的信。」孫祥推門進來,雙手呈上一個密封的匣子。
潘季馴拆開匣子,抽出信。余有丁的字跡工整清秀,但內容卻讓他眉頭緊鎖。信中寫道:「潘公,海防之困,不在登州一隅,而在國策之未定。本官與戚帥擬聯名上疏,請開海禁,以海養軍。此事關係重大,朝堂必有一番爭執。潘公在登州,請務必穩住,莫讓宵小有機可乘。」
信中還附了一份《海防與開海方略》的抄稿。潘季馴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許久。
他在黃河上治水二十八年,深知一個道理一治水不能只堵不疏。海防也是一樣。禁海猶如堵水,走私猶如決堤。開海引流,或可把非法貿易變成合法貿易,朝廷還能收稅。
他提筆給余有丁回信:「余閣老,方略已讀。開海之議,實為治本之策。此議題歷朝皆是國策之爭,然朝中阻力必大。吾在登州,當盡力穩住局面,為閣老爭取時間。」
次日,京城,余有丁府邸。
余有丁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海防與開海方略》的定稿。戚繼光坐在對面,兩人面
前擺著一壺熱茶。
「戚帥,這道題本一旦送上去,就是捅了馬蜂窩。」余有丁端起茶杯,又放下,「從內閣到六部,督察院及中軍都督府,會有無數官員瘋狂反撲。你我能扛得住嗎?」
戚繼光沉默了片刻,說:「余閣老,非是吾想在時間提出,開海禁的爭論,實在是倭寇近日勢大,大明海防必須得儘快上個台階,時不我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余有丁沒有再說話。他也站起來,走到戚繼光身邊。
「戚帥,你說得對。這道題本,我來遞。畢竟我領著天津海防巡撫的差事,分內之事。」
「余閣老,我們一起遞。」戚繼光轉過身,目光堅定,「聯名上疏,告訴皇上和各位同僚,這也是北部邊防將士的意思。」
余有丁點了點頭。
兩人在書房裡又談了很久,將方略的每一個字都反覆推敲,確保沒有漏洞。然後余有丁親自執筆,用工整的小楷謄寫了一份正本。
戚繼光看著那墨跡未乾的字,忽然說:「余閣老,你說皇上會怎麼看?」
余有丁停下筆,想了想。
「皇上在等。等我們把路鋪好,等朝堂上吵出個結果。皇上不會輕易表態,但皇上的心,一定是向著開海的。」
「何以見得?」
「因為皇上比誰都清楚,海防沒有錢,現在的九十多萬兩白銀都是湊出來,修得再好沒有更多的投入也是空架子。而錢,現在看大明朝,只能從海上來。」
戚繼光沒有再問。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他們都知道,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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