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開海定策,劍指海西
開海定策,劍指海西
玉熙宮西暖閣。
皇帝早起,先看了一份駱思恭連夜送來的密報。建州李成梁的情況,海西女真四部的最新動向、兵力分布、城寨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還有董一元近期的部署。錦衣衛在遼東經營已久,情報網已經鋪到了葉赫部的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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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將密報鎖進抽屜,對陳矩說:「傳申時行、許國、王錫爵、余有丁、戚繼光。今日議事。」
陳矩領旨而去。皇帝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亮的天色。
開海之事,吵了那麼久,皇上親自問策了那麼久,今日,該有個結果了。
辰時,五人到齊,戚將軍是前一日召回京師的。
申時行坐在左側首位,許國、王錫爵、余有丁、戚繼光依次而坐。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海防輿圖,陳矩侍立一旁。
「開海的事,吵了一個多月,吵夠了。」皇帝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今日定下來,不再議了。」
他指著輿圖上廣州、泉州兩處位置:「廣州、泉州,兩地開海。恢復市舶提舉司,招商抽稅。
這是申閣老的主意,朕准了。」
許國面露喜色,隨即恢復平靜。王錫爵眉頭微皺,嘴角動了動,沒有出聲。余有丁看了戚繼光一眼,戚繼光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緒。
皇帝繼續指著登州、天津:「這兩處,設物料海關,專征海防工程所需木料、鐵料、石料、火
藥之稅。這是朕的主意。稅率定為十分之一,稅款專用於天津水師建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還有一廣州、泉州開海之後,前五年的關稅收入,全部解往天津水師,專用於天津水師建設。戶部不得挪用。」
此言一出,許國的臉色變了下。
「皇上,關稅歸戶部乃是定製,若前五年全部解往水師,戶部何以支應?」許國出列,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皇帝看了他一眼:「許閣老,上次廷議你說過,北方乃京畿重地,開海容易滋生倭寇,朕同意你的說法,所以北方並沒開港。天津水師是拱衛京師門戶的,缺餉缺船缺炮,南方開港後的利稅支援北方的水師,有何問題?」
許國一時語塞。他退回了座位,不再說話。
余有丁站起身來,拱手道:「皇上,臣敢問一北方商港,何時可開?」
皇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申時行。申時行會意,站起身說:「王閣老,廣州、泉州試辦兩年之後,觀其成效,再議北方開港之事。」
余有丁正欲再爭取,皇帝抬手,制止了:「余卿,你兼領天津海防巡撫,急切北方事務。但朝堂上的事,不能一蹴而就。今日定下南方兩港開海、北方物料海關、開港關稅專撥水師,已經是朕協調各方後最好的結果。天津水師的建設不會停,朕從內庫也會繼續撥銀子。其他的,容後再議。」
余有丁沉默了片刻,叩首道:「臣領旨。」
王錫爵和戚繼光也起身領旨。戚繼光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一北方商港最終還是沒有開,開海派的主張被打了對摺。容後再議,真正的開海還是遙遙無期。
許國、申時行依次領旨。皇帝看著五人,聲音沉了下來:「今日所定,寫成明旨,發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各衙門照此執行。再有妄議開海、阻撓物料海關者,以違制論。」
五人齊聲叩首:「臣等領旨。」
下午,皇帝又召見了戚繼光。
戚繼光到時,殿內只有皇帝和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戚繼光不知道皇帝召見自己所為何事。
皇帝站起來,走到牆角立著的遼東輿圖前,揭開了遮布。輿圖上標註著海西女真四部一葉赫、哈達、烏拉、輝發的位置、兵力、城寨,還有遼河口的航道、登陸點、水源。每一處標記都是錦衣衛這兩年來的心血。
皇帝轉過身,看著駱思恭:「駱卿,你來說下這邊的情況。」
駱思恭從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展開,上面是一幅更詳細的海西女真兵力部署圖。
「戚帥請看。海西女真葉赫部,王城在寨,據山而建,牆高壕深,步騎近萬。哈達部稍弱,烏拉部與輝發部又次之。四部雖不統一,但唇齒相依。若我軍從陸路進剿,需越過遼河、穿過沼澤,糧草轉運極難。但若從水路一遼河自東向西,貫穿女真各部,大寨皆沿河而建。」
駱思恭的手指在地圖上的遼河位置劃了一條線,從入海口一路向西,直指葉赫王城。
「錦衣衛遼東檔房這兩年內,畫了這張圖,摸清了各部的底細。遼河南北穿越海西全境,為取水方便,海西各重鎮都臨河而建。葉赫部王城東側更是有一處淺灘,水師戰船可抵近炮擊。城寨雖然堅固,但大多木石結構,佛郎機炮轟上半個時辰,寨門必破。不在海西全境開戰,只攻打核心重鎮。」
戚繼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盯著那張地圖仔細看了起來,眼中漸漸有了光。
「皇上,這是—」戚繼光的聲音激動起來。
「朕訓練天津水師,不光是守住渤海灣。」皇帝的聲音沉了下來,「海防成了,水師有了,朕要的不是守,是打出去。建州已平,努爾哈赤已死,海西女真橫亘在遼東和建州之間,多有滋擾。
打下海西,遼東、建州、海西連成一片,東北行省可立。」
皇帝頓了頓,看著戚繼光:「朕急切間從內庫撥銀子給水師,朕讓南方關稅專供水師,朕催你整編遼東衛所的兵一都是為了這一目的。天津水師的價值,不在朝堂上的辯論,而是在海上,在東北。水師九邊花出去的軍餉要從外族身上搶回來。」
戚繼光心中一震,叩首道:「臣明白。」
「你回去準備,朕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拿下海西女真,決不能打成消耗國力的持久戰。」皇帝的聲音嚴厲起來,「戚將軍,你水師、騎步兵都很熟悉,這一戰,朕要仰仗你的指揮了。」
戚繼光叩首:「臣定不辱命。」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來。戚繼光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張海西女真的輿圖上,久久沒有移開。
「沒有那麼快,要先等天津水師訓練有結果了。駱卿,以後關於遼東情況的密報都抄送給戚將軍一份。」
「遵旨。」
戚繼光退下後,皇帝又看了一會兒輿圖,對駱思恭說:「海西的事,繼續盯。葉赫部的細作要安插進去,所有的部署要實測,不要紙上談兵。」
「臣明白。」
駱思恭叩首,退了出去。
張誠和陳矩進來時,殿中已經空了。
張誠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封面貼著標籤:「內廷裁汰方案」。陳矩跟在後面,兩人跪在御前。
「皇上,內廷裁汰的方案,奴婢與陳公公、各監掌印議了五日,擬出了初稿。」張誠雙手呈上冊子。
皇帝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方案寫得很細,每一個衙門裁多少人、裁哪些人、分幾年裁、如何安置,條分縷析。
「外差太監第一批裁撤,各省鎮守、礦監、稅監,能撤的撤,能減的減,剩下的臣也會加強外差太監的管理。臣等初議,可裁一千二百人。」張誠在旁邊解說。
「司禮監裁書辦、寫字、典簿等,約一百人。」
「御馬監管四衛營勇士營,牧馬軍士可裁七百人。」
「內官監匠役、軍夫,可裁九百人。
「尚膳監廚役、打雜,部分宮女,可裁一千二百人。」
「其餘各監、司、局合計,可裁太監和宮女約三千人。」
「全部裁完,每年可省俸祿、衣料、膳食、柴炭、馬料各項開支不下十二萬兩。」
皇帝將冊子合上,放在案上。
「分幾年?」
張誠答道:「分五年逐步核減,每年約裁一千四百人。先以外差太監裁起,這裡阻力比較小,而且很多外差太監仗著宮裡的名頭,欺壓地方,名聲已壞,裁了他們,朝廷省銀子,地方減負擔,再裁汰部分宮女,第一年的份額就夠了。」
皇帝點了點頭,提起硃筆,在冊子封面上批了一個字:「准」。
他又在冊子內頁批了一行字:「分五年核減,每年遞減。各監掌印自報方案,張誠、陳矩會審。節省銀兩,一半入內庫儲備,一半撥給天津水師。」
張誠和陳矩齊聲叩首:「奴婢領旨。」
皇帝放下硃筆,看著張誠:「張誠,你在宮裡幾十年,朕交給你這件事,你要辦好。不要怕得罪人,但也不要逼得太急,鬧出人命來。宮女好說,裁汰後嫁人。被裁汰太監的安置做好—守陵、入寺、補償薄田遣散回鄉,或者轉去各王府,總之不要在宮裡吃閒飯。」
張誠叩首:「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辦好。」
張誠和陳矩退下後,皇帝獨自站在輿圖前。手指從廣州劃到泉州,從泉州劃到登州、天津,最後落在遼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海西女真輿圖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窗外,初夏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暑氣。
遠處,不知哪座宮殿的鐘聲隱隱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