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擱置爭議,核算內廷


  擱置爭議,核算內廷

  廷議結束的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官照例在皇極殿站定,等著繼續爭論開海之事。許國準備好了更長的辯詞,王錫爵磨了一夜的新例證,余有丁袖中揣著補充數據,申時行捻著鬍鬚等皇帝開口,各方都磨刀霍霍,準備在新的廷議中給對手好看。

  皇帝處理完朝會日常奏對後,目光掃過群臣,只說了一句:「今日無事,散朝。」

  殿中一片譁然。許國愣住了,王錫爵也愣住了。誰也沒想到,廷議了兩場、吵了整整兩天的大事,皇帝就這麼擱下了。

  「皇上,開海之事」許國跨出一步。

  「朕說了,散朝。」皇帝的聲音不大,卻阻止了大臣們的進一步發問。許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退入班列。

  陳矩高唱「退朝」,群臣魚貫而出。皇極殿外,王錫爵追上余有丁,壓低聲音:「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昨天還在廷議,今天就不議了?」

  余有丁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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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回到玉熙宮,在御案前坐下,面前攤著那張海防輿圖。陳矩進來添茶,小心翼翼地問:「皇爺,今兒怎麼不議了?」

  皇帝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讓他們先想想,想明白了再說。」

  「他們爭議很大,但都有自己的道理,急切間又說服不了對方。」皇帝放下茶碗,「再開廷議,還是爭論不休,不如讓他們自己先涼一涼。」

  陳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退到一旁。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手指在登州、天津、旅順三個點之間緩緩划過,良久不動。

  此後數日,皇帝每日照常批奏疏,但再也沒有提起開海的事。

  四月初的一天,太陽已經西斜,皇帝還在御案前批閱奏疏。陳矩在旁邊磨墨,偶爾添茶,不敢出聲打擾。

  余有丁的奏疏擺在最上面。皇帝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一懇請繼續廷議,懇請皇上乾綱獨斷,開北方海港。字字懇切,句句鏗鏘。皇帝提起硃筆,在末尾批了「知道了」三個字,放在一旁。

  下面是許國的奏疏。洋洋數千言,從太祖海禁講到丘濬重農抑商,從隆慶開海的弊病講到北方開港的危害。皇帝看了幾行,面色不動,提筆批了「留中」二字,擱在了一邊。

  再下面是定國公徐文璧的密揭。皇帝翻開,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徐文璧在密揭中委婉地表達了中軍都督府對開海的擔憂,措辭恭敬,但意思很明白一開海會觸動太多人的利益,望皇上三思。

  皇帝沒有批字,直接將密揭合上,放在御案最底層。

  皇帝又翻了幾份奏疏,忽然停在一份密報上。那是潘季馴從登州送來的,封口處蓋著「密」字朱印。

  皇帝拆開,細細讀完。潘季馴的筆跡工整清秀,一字一句都是好消息——登州的征地補償銀兩已全部發放,工程進展順利;作局工匠復工,大福船龍骨已鋪。皇帝看完,提筆批了一個「好」字,放在一邊。

  他揉了揉眉心,對陳矩說:「去把余有丁叫來。」

  不多時,余有丁到了玉熙宮。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

  「皇上。」

  「登州的密報你看了?」皇帝轉過身。

  「臣看過了。潘公在登州處置得當,工程和大福船推進順利。」

  「順利就好。」皇帝走回御案前坐下,示意余有丁也坐。「余卿,朕問你一件事。」

  「皇上請問。」

  「你覺得許國反對開海,是真的擔心倭寇,還是怕斷了他們的財路?」

  余有丁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出口。今日皇帝問起,他知道不能搪塞。

  「臣以為,兩者皆有。臣與許閣老同僚多年,深知其為人。」余有丁斟酌著措辭,「許閣老出自徽州歙縣,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同科之中,學問最精。編纂《大明會典》時,許閣老負責的禮制部分,考據精詳,朝中無人不服。申閣老,也多次贊他學有本源,非空談之輩。許閣老以理學名臣自居,維護祖制是他的政治立場。但他的主張也確實維護了那些靠走私牟利的人。」

  「所以,他不只是在為大明爭,是在為自己的利益爭。」

  余有丁沒有接話。這話他不能接。

  皇帝笑了,透著瞭然。「朕在朝堂上聽了那麼多辯論,引經據典,慷慨激昂。說到底,還是為了一個「利」字。」

  余有丁低下頭。

  「行了,你退下吧。登州那邊,讓潘季馴繼續盯著。船塢不能停。」

  「臣領旨。」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皇帝在玉熙宮召見了首輔申時行,日常問政。申時行來時,皇帝正在看一份江南漕運的條陳。

  「申閣老,江南的雨水今年如何?」

  「回皇上,蘇松一帶雨水尚可,湖廣略旱,但不至於成災。」

  「那就好。」皇帝放下條陳,話題一轉,「開海的事,朕想了很久。申閣老,你覺得該怎麼收場?」

  申時行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斟酌過。

  「臣還是之前的觀點,開海之事,不必急於一時。南方有月港之例可循,廣州、泉州、寧波三處,皆有市舶舊制,衙門、倉場、官吏一應俱全,恢復起來不難。北方海防雖急,但可先設物料海關,專征工程所需木料、鐵料、石料、火藥之稅,以解燃眉之急。至於北方商港,容後再議,待南方試辦成熟、水師成軍之後,再行推廣。」

  皇帝沒有表態,只是點了點頭:「申閣老回去再細想想,補充下細節之處,朕過幾日再聽你

  的。」

  申時行叩首領旨,退出暖閣。皇帝目送他的背影,對陳矩說:「申閣老是個明白人,就是太穩了。」

  「穩不好嗎?」陳矩小聲問道。

  「穩點很好。不過也看時機,有些事太穩了,就慢了。」皇帝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朕等得起,海防等不起。」

  次日,皇帝又召見了許國。

  許國來時,以為皇帝要談開海,做了充分的準備,誰知皇帝開口問的是山西旱災。

  「許閣老,山西今年春旱,百姓收成如何?」

  許國一愣,隨即答道:「臣已命山西巡撫開倉賑濟,暫時無虞。」

  「賑濟的糧食夠不夠?」

  「夠。臣已從河南調撥了一批,不日運到。」

  「好。」皇帝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邊餉的事,然後話鋒一轉,落在了開海上。

  「許閣老,開海的事,朕再問你一句。」

  許國挺直了腰背,準備應戰。

  「你放心,朕不會開北方商港。」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許國愣住了。他沒想到皇帝會說這句話。他準備了那麼多的辯詞,那麼多的論據,一個字也用不上。

  「但是,」皇帝的目光落在許國臉上,「物料海關必須設。登州、天津的船塢、炮台,必須修。水師,必須練。這些都是朕已經定下的事,不必再議。至於南方開海的事,容後再議。」

  許國沉默了片刻。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北方商港不開。

  他深深地叩首:「臣領旨。」

  入夜,鄧子龍的奏報送到了御案上。

  皇帝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鄧子龍在奏報中詳細列了天津水師的現狀:兵力已增至六千,岸上訓練基本完成,近海編隊訓練也已展開。但船不夠,從浙江調來的四艘舊福船有三艘需要大修,登州船塢的新船要到年底才能下水。炮更不夠,現有的佛郎機炮多是薊鎮淘汰下來的舊貨,射程不足,炸膛風險高。火藥也不夠,物料總庫的供應只能維持日常訓練的一半。

  皇帝看完,將奏報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陳矩,鄧子龍說了這麼多,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缺銀子,缺裝備。」

  陳矩小心地問:「皇爺,那能不能從別處調一些?」

  「從哪調?兵部沒有,戶部也沒有。」皇帝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海防工程要錢,水師要錢,造船要錢,鑄炮要錢。戶部哭窮,太倉空了。朕從內庫已經撥了不少,但內庫也不是無底洞。」

  他轉過身,問陳矩:「內庫現在還有多少銀子?」

  陳矩答道:「奴婢不掌內庫。皇爺若要問,奴婢去叫張誠和內庫太監趙忠來。」

  「去叫,朕要問內庫的帳目問題,讓趙忠帶上內庫的帳目明細。」

  不多時,司禮監掌印張誠和內庫太監趙忠到了玉熙宮。兩人跪在御前,皇上突然要查內庫的帳目問題,兩人不明就裡。

  皇帝開門見山:「趙忠,內庫現在有多少銀子?」

  趙忠小心翼翼地報了一個數。皇帝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怎麼這麼少?」

  「回皇上,去年從內庫撥了一筆給登州船塢,一筆給天津物料總庫,還有一筆給水師的安家銀。再加上宮中日常開銷頗大」趙忠的聲音越來越低。

  「宮中日常開銷頗大?」皇帝問,「宮中一年花多少銀子?你給朕列一列。」

  趙忠從袖中抽出幾本帳冊,核對了下名目,把宮中開銷那本雙手呈上。

  皇帝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開頭幾頁還算正常一各宮用度、膳食、衣料、修繕,數目雖大,但有定例。翻到中間,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太監、宮女、內操軍的人數,怎麼這麼多?太祖定製,宮中不過數百人。朕記得成化年間已經很多了,但也沒到這個數。你們給朕造個冊,各宮各衙門的人數,一一列出來。」

  張誠和趙忠對視一眼,齊聲應道:「奴婢領旨。」

  皇帝合上帳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你們先下去。三日之內,把人數冊子呈上來。」

  「是。」

  兩人退下後,皇帝對陳矩說:「朕登基之初,宮中就已經人滿為患。這些年只顧著外朝的政事,內廷的事反倒疏忽了。養這麼多人,一年要花多少銀子?」

  陳矩不敢接話。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漸濃,遠處西苑的樹影在晚風中搖曳。他站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該算算帳了。」

  三日之期未到,張誠和趙忠便將各宮各衙門的人數冊子呈了上來。厚厚的兩大本,封面上貼著標籤:十二監、四司、八局、內府供用庫、司鑰庫、內承運庫、御藥房、御茶房、牲口房、文書房————密密麻麻,列了整整兩頁目錄。

  皇帝翻開封皮,一頁一頁地看。每翻開一個衙門,張誠就在旁邊解說,聲音不大,但條理分明,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張誠才思敏捷,朝堂近日因為開海收商稅的事情吵翻了天,朝廷缺銀子。昨日皇上從內庫銀子問到宮中人數,他就知道,皇爺有心思要整頓下內廷了。所以,這兩日準備極為詳實。

  「皇爺請看,司禮監本監現有太監、少監、監丞、典簿、長隨、奉御、書辦、寫字、打卯牌子等各色員役,共三百二十餘人。掌印一人,秉筆隨堂八人,依循洪武舊制。但底下的人,比洪武年間多了不知多少。洪武時司禮監不過是個管禮儀的閒散衙門,永樂以後才漸漸掌了批紅大權。到如

  今,司禮監實管內廷機要、東廠提督、文書房本章,隨堂、寫字一應人員,比洪武年間膨脹了十餘倍。」

  皇帝沒有接話,繼續翻頁。

  張誠指著第二份冊子:「御馬監管四衛及養馬各營,各色員役、軍士合計四千二百餘人。內官監掌宮室營造,各色匠役、軍夫、太監、少監,合計二千八百餘人。尚膳監管御膳及宮內各宮各衙門膳食,太監、少監、廚役、打雜,合計三千二百餘人。尚衣監管御用冠冕、袍服、靴襪,太監、

  少監、匠役,合計一千一百餘人。神宮監管太廟灑掃,各色員役五百餘人。都知監掌各門守衛、隨駕清道,太監、少監、長隨,合計一千四百餘人。」

  張誠每報一個數目,皇帝的眉頭便皺緊一分。二十四衙門逐一說下來,光是太監、少監、長隨、奉御等有品級的太監,就有近五千人。加上各衙門下屬的匠役、軍夫、廚役、打掃、扛抬等雜役,以及各宮各殿的粗使宮人,總數翻了數倍不止。內書堂、經廠、寶和店、皇莊、皇店,這還不算在京外的南京守備、中都留守、各省鎮守太監。

  皇帝沉聲道:「太祖定製,內官不及百人。永樂以後漸漸增多,但也不至於如此。朕小時候聽大伴說過,正德年間太監已有上萬人。嘉靖年間有所裁減,但也不過是減了添、添了減。到了朕登基時,宮中太監已在兩萬上下。」

  張誠叩首:「皇上聖明。奴婢查過歷年黃冊,萬曆初年,司禮監報上去的數據是太監一萬八千七百餘人,宮女九千二百餘人。但奴婢近日細查各宮各衙門實際在冊人數,太監實有兩萬一千餘人,宮女一萬一千餘人。各處守備、鎮守、分守、監槍、稅監等外差太監尚未計入。」

  「三萬二千餘人。」皇帝將冊子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太祖不及百人,永樂至數干,正德至過萬,到朕這裡,翻到了三萬二,這還沒算在外的。」

  張誠叩首不敢接話。

  「朝堂各部都在開源節流,戶部在查空額,兵部在核軍餉,工部在清物料。內廷作為其中一員,今日既然查了,就要有個交代。」皇帝的目光從張誠掃到陳矩,「朕給你們五天時間,你們兩個會同內庫、各監掌印,拿出一個內廷裁汰的方案。涉及到後宮的,不要怕得罪人,朕給你們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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