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假意開始的初遇
天邊殘月被烏雲吞沒的剎那,玄真觀後殿窗紙突然濺上三道血痕。
十歲的小阿寧怔怔看著眼前的世界。
青石階上橫陳著知客道姑的屍首,素灰道袍浸在血泊里,像被踩碎的迎春花。
觀主師父半跪於她身前,含淚撫摸著她胸前的半塊龍紋玉佩:「往鶴鳴峰跑,記住!死也不能讓他們抓住你!跑!!!」
小阿寧跌跌撞撞撲向角門,身後傳來金鐵相擊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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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謹記師父的話,一路沿著鶴鳴峰狂奔,山風卷著碎雪灌進領口,荊棘刺破皮膚也不敢停歇半步。
終於,她到達了山頂。
但山峰之上是懸崖峭壁,沒有生機,只有絕路。
小阿寧倉促回頭,追兵首領拖著刃長五尺的陌刀緩緩向她逼近,月光照亮了男人魚袋上的金線龜鈕。
「請帝姬賓天!」
染血陌刀被橫空甩出,小阿寧謹記那句,不要被他們抓住,縱身往後一躍。
長刀刺破她脆弱的骨架,於明月之下盛開血蓮。
*
「轟隆——」
驚雷劈開雨幕,紫電游龍在夜幕流竄。
衛芙寧霍然睜眼,清麗明動的桃花眼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
微弱的燭光似乎承受不住狂風肆虐,上下跳動,原本昏暗簡陋的草屋顯得更加淒涼。
她慢慢爬起身,從懷裡取出半幅龍紋玉佩,眸光在跳動的燭火中明滅晃蕩。
怎麼又做了這個夢?!
六年前她剛剛魂穿到這具身體上時,總是會做各種各樣的噩夢,但隨著時間推移,她幾乎已經不會再夢見原主記憶了,今日是怎麼了?
「哐當——」
突然,隔壁草屋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衛芙寧緩緩抬眸,隔著一堵木牆循聲看去。看來,昨晚撿回來的』踏板』已經醒了。
她當即收斂神思,將玉佩塞進用豬皮縫製的假孕肚裡,仔細調整好束腰的位置後才緩緩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轟隆——」
屋外風雨大作,電閃雷鳴,衛芙寧剛一跨出門檻,半邊身體就淋濕了。
她轉身推開隔間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老舊的木門聲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縫緩緩拉開的瞬間,頭頂劈下一道紫電,光影如游龍般閃過,漏下滿屋華光。
就在這一瞬間,衛芙寧抬起眸,與草蓆上年輕的郎君相對而視。
眼前之人眉骨深邃斜飛入鬢,頂級皮相勾人遐想,縱然滿身血污,卻不掩芝蘭玉樹之姿,眸光雖若春水溫潤,神態卻清淡冷月,一看就是個不好掌控之人。
這人要是生在她的時代,定然是信息繭房裡的超級巨星。
看來,得上強度了。
衛芙寧不動聲色垂下眼瞼,黑色的眼珠靜止片刻,瞳光瞬間變得空洞。
她一手端著破了瓷的粗碗,一手在空中慢慢摸索著,抬腳走進了房間。
與此同時,崔玄聿正不動聲色打量著衛芙寧。
相比起她的隱晦,崔玄聿的目光沒有半分遮掩,眸色幽暗,轉睇間帶著一絲刀鋒出鞘的壓迫,轉眼觸及微攏的腹部,眼梢登時垂落,少了幾分凌厲。
衛芙寧狀似渾然不知,以目視「前方」的姿態慢慢向床榻靠近。
崔玄聿不語,只靜靜看著他,直到那隻布滿傷痕的指尖即將穿破黑暗落於他的鼻尖,崔玄聿才慢條斯理偏過頭,悠悠收回了目光。
「娘子目不能視?」他率先開口,聲音跟衛芙寧想的一樣清冷。
「!」
衛芙寧瞪圓了眼睛,懸在半空的手掌故作驚慌抖了抖,指尖『無措』擦過崔玄聿的耳側,語調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郎君,你醒了?」
崔玄聿當即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她指尖碰過來的一剎那,他的腦子忽然嗡得一下炸響,好似被人打了一悶棍。
又是這種感覺,從方才驚醒到現在,他的頭就一直在隱隱作痛,出城之後的事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他原以為是頭部受了重創才會如此,但仔細檢查後,並未發現任何磕碰,反倒是全身骨架酸痛,如同烈馬反覆在身上踩踏,不僅腰間多出了一道血痕,連腰帶也被人摘了去。
崔玄聿自幼習聖人大道,君子風度不允許他對一個已有身孕的婦人咄咄相逼。
他緩了幾分臉色,神色清冷,「你是何人?我為何為會在此?」
衛芙寧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妾不過一山野村婦,姓名不足掛齒。這裡我家,昨夜大雨,我在溪水澗撿到了郎君,想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便作主將郎君帶回了家。」
溪水澗?
崔玄聿腦子閃過零星畫面,但速度極快,沒等他抓住又立馬消失。
他當即閉了閉眼,調整呼吸。
沉吟片刻,抬手摸向腰側寬鬆的羅衫,故作淡然:「娘子可有看見……我藏於腰間的魚符?」
他是當朝最年輕的中書侍郎,因功勳卓著得聖人偏愛,御賜金魚符,可調動盛安十二坊兵力,夜叩宮門直達天聽,便是太子都沒有這等殊榮。
但醒來後,可以證明身份的魚符和腰帶都不見了,崔玄聿原本想問的是腰帶,礙於男女有別,說不出口,只得先改問信物。
「魚符?」
衛芙寧凝眉思索片刻,輕聲道,「郎君說的可是小魚形狀的掛件?郎君當時昏迷不醒,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郎君安置好,那物件便是那時掉了出來。我將它放於郎君的枕下了。」
崔玄聿眼皮動了動,抬眸又看了衛芙寧一眼,「那……」
我的腰帶呢?
衛芙寧卻像是不知道崔玄聿的心思,偏了偏頭,目光坦蕩,柔聲提醒:「郎君且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物?」
崔玄聿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顧不得分神,他探手摸向枕下,果真摸到了金魚符,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幾分。
衛芙寧摸索著,將手裡的藥碗奉上:「郎君身上有傷,山中濕冷不易調理,妾略通些醫理,此藥有活血化瘀,行氣止痛之效,郎君若不嫌棄可用之。」
說罷,不等崔玄聿回應,她摸索著將藥碗放置床頭,起身點了點頭,張著雙手往門外走去。
崔玄聿低眸看著床頭黑糊糊的陶碗,縱然頭疼欲裂也沒有半分伸手的意思。
這婦人只怕是知曉了他身份尊貴,想強留他攀附關係。
「對了。」
衛芙寧走到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身「看」向草蓆上年輕郎君,低聲輕語:「若是郎君已無大礙,還請速速離開。夫君不日便要歸家,若是讓他瞧見了,恐生嫌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