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忠骨被宣判有罪


  馬車駛上官道,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平穩而有節律的聲響。

  車內,崔玄聿單手支頤,脊背挺直,閉目端坐,那件玄色狐裘披風搭在他膝上,襯得他整個人沉靜如淵。

  車外,崔盞和崔箋並排坐在車轅上,隨著馬車微微晃動。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如此反覆三次後,崔盞終於忍不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好歹是救命恩人,兩人還……」

  他不敢說,伸出兩根食指對撞了一下,聲音壓的更低:「郎君真就這麼不辭而別,不似尋常作風啊?」

  崔箋瞥了這武懵子一眼,低聲道:「你懂什麼?那女子雖一身荊釵布裙,但難掩風華。你再瞧她與郎君對峙的模樣,看似無狀,實則條理分明,這定然是讀過書學過理的。你瞧著哪家尋常美姬嬌妾,有了身孕不在家養著還往深山老林跑?她啊~十有八九是哪家私逃出來。」

  被這麼一提點,崔盞猶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脈:「那郎君他……」

  崔箋:「我能看透,郎君還能不知曉?她這般顏色,又能有孕,主人家定然是寵愛的。這個時候逃出來不是受主母迫害便是犯了什麼事。但不管是哪種,這種人,崔家的門第都沾不得。郎君贈她三十紋銀,已然是仁慈。」

  崔盞想想也是,點了點頭,後又想到什麼,搖搖頭:「可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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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救命之恩還是另有所圖,這事有待商榷。」崔盞回頭隔著垂簾往裡看了一眼,「不過郎君既選擇了不辭而別,心中定然已經有了答案。」

  話音未落,官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塵土飛揚,由遠及近。

  崔盞目光一凜,下意識勒住韁繩。兩匹烏孫馬微微揚起前蹄,發出低低的嘶鳴。

  只見前方一隊人馬迎面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著玄色甲冑,肩披猩紅戰袍,腰間挎魚鱗橫刀,儼然地南衙衛的制式裝束。

  馬蹄聲如雷鳴,轉瞬便到了近前。

  那隊人馬顯然也看見了前方的金吾衛儀仗,當先統領眉頭微微皺起。

  金吾衛與南衙衛隸屬同級,平日裡為了點功績,兩司私交並不好,眼下冤家路窄碰上了,斷沒有讓路的道理。

  正當他要出言挑釁時,目光落在了那輛紫檀木的馬車上,登時臉色大變。

  紫檀車,鎏金鈴,烏孫馬,除了皇族,整個盛安城,敢用這種規制馬車的,也就只有一家。

  清河崔氏。

  今早朝會,天子便是因為崔家國公在城外遇險失蹤一事,將金吾衛和南衙衛兩邊的指揮使召去兩儀殿罵了足足半個時辰。他雖未進殿,但隔著老遠都聽見裡頭摔茶盞的聲音。

  沈渡後背倏地一涼,反應過來後立馬勒住了韁繩,馬匹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落地時已在三丈之外。

  他趕緊翻身下馬,抱拳行禮:「參見國公!卑職一時疏忽險些衝撞了國公,還請國公勿怪。」

  身後人馬見狀,齊刷刷翻身下馬,跟著跪了一地。

  崔盞勒住馬車,車輪緩緩停住。

  崔箋側身,輕輕敲了敲轎壁:「郎君,是南衙衛的沈統領。」

  車簾掀起一角。

  崔玄聿單手撩開蜀錦車簾,露出一張清雋如玉的臉,微微頷首,溫聲道:「沈統領不必驚慌。這麼早,統領親自帶人出城,可是有公務在身?」

  盛安城誰不知崔家小國公聖人風度,平易近人,沈渡早就有心結交,立馬堆起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回國公,今日早朝,大理寺三司會審,定了上官琮的叛國罪。上官琮已歿,依律死後骨灰不得入祖墳,灑於荒郊野地,任其隨風飄散,不得收葬。其家眷,女眷沒入教坊司為官妓,男子十六以上為奴,十五以下隨母入教坊,成年後發配邊州。因此案為十惡之罪,便是將來朝廷大赦,也不在赦免之列。」

  崔玄聿眸光未動,修長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情緒不顯:「哦?大理寺倒是雷厲風行。」

  沈渡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不瞞國公,今早大理寺去京兆府獄提人,發現上官琮的長子上官辭不見了。」

  崔玄聿抬眼:「有人劫獄?」

  沈渡見崔玄聿有興趣,忙道:「據獄丞交代,昨夜三更時分,有人持假令牌混入獄中,說是奉旨提人。獄丞見令牌無誤,便放了人。待今早大理寺的人一到,才發現不對。恰今日,南衙衛又接得城外村民舉報,說在這附近瞧見一夥形跡可疑之人,不似本地口音。卑職奉上峰之命,這才帶人追查至此。」

  如今盛安里,舊皇派和新皇派黨爭激烈,也只有清河崔家和帝師裴家屬於中立派,但不管是哪邊的人,都盯著上官琮的案子。沈渡也是知道這個道理,才故意投其所好。

  崔玄聿淡淡頷首:「有勞沈統領。」

  「不敢不敢。」沈渡誠惶誠恐,不覺勾下腰,往前湊近了幾分,「國公昨日都在城外,不知見過什麼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

  不知道怎的,崔玄聿忽然就想起了那個膽大的婦人。他搖了搖頭,眼下陰翳更深,「未曾見過。」

  角簾拂下,就此話別。

  沈渡目送馬車駛離,直到銅鈴聲徹底消失在晨霧裡,才直起身,長長吁了口氣。

  身後一個年輕校尉湊上來,滿臉不解:「頭兒,方才那位是哪家的貴人?您怎麼……」他比劃了一下,「這麼客氣?」

  沈渡回頭瞪了他一眼,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下:「沒眼力見的東西!沒看見那馬車?整個盛安城,誰用得起?」

  校尉捂著後腦勺,還是懵:「那到底是……」

  「崔家。」沈渡目光還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清河崔氏,宗族嫡長孫,崔家小國公。」

  校尉倒吸一口涼氣,「這我知道,盛安女娘們的夢中情郎!」

  「什麼狗屁?」沈渡繼續道:「這位郎君可不是一般女娘能肖想的。十四歲策論驚動朝堂,被先帝親贊治世之才;十八歲修撰《魏政律疏》補註,至今仍是科舉取士的圭臬;二十歲隨軍北征,以三千輕騎破齊軍萬餘,陣斬敵將,卻不居功,戰後仍歸朝堂執筆修史。」

  「盛安城人人都叫他『天樞星轉世』!什麼意思?天樞是北斗第一星,眾星圍繞旋轉,他就是那個軸。就連太子殿下見了都要禮讓三分,滿朝文武,就更不用說了。」

  校尉聽得目瞪口呆:「這麼厲害的人物,方才對您還這麼客氣?頭兒,您也不是一般人!」

  「滾犢子!這叫聖人風度。」沈渡踢了手下一腳,斂了神色,揮揮手:「行了,別看了。貴人的事不是咱們能議論的,趕緊追查逃犯要緊。上馬!」

  「是!不過!頭兒,這林中少有人煙?咱們都溜半個時辰了,別說人影,就是鬼影也沒看見,這到底是誰舉報的啊?」

  「少廢話!趕緊找,近日京都連出怪事,不找出端倪,咱們以後誰都別想有好日子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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