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忍』之心


  馬車內,案几上一隻小巧的鎏金狻猊熏爐正吐出裊裊青煙,金爐里點著是上好的瑞腦香,清冽甘涼,絲絲縷縷沁入鼻端。

  崔玄聿卻還是覺得頭疼欲裂,指尖抵著眉心轉動。

  良久,他淡淡開口:「還有多久到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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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外,崔盞微愣了一下。

  郎君乃是家族頂梁,一夜未歸,族中必然已經大亂,按理來說此番回去當是馬不停蹄,但郎君問起驛站顯然是有落腳的意思,這是為何?

  一旁的崔箋立馬回道:「回郎君,約莫還有二里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

  崔玄聿淡淡「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馬車繼續前行。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隱約現出一座院落。青瓦灰牆,門前立著兩株老槐,樹幹粗壯,少說也有百年。院牆外拴著幾匹馬,打著響鼻,悠閒地甩著尾巴。

  灞橋驛到了。

  驛站不大,卻是官道上往來官員歇腳的重要所在。平日裡南來北往的官員、傳遞公文的信使、押送物資的隊伍,都要在此處換馬休整。

  「快快快!都給我出來!貴人到了!」驛站令早早帶著一眾驛卒候在門外,還沒等馬車停穩,便呼啦啦跪了一片:「恭迎國公!」

  崔盞跳下車轅,崔箋緊隨其後。

  崔玄聿抬手掀開轎簾,踩著腳踏下了馬車,晨光似也偏愛他,落在眉眼處,襯得他整個人如玉山照人,風雅無雙。

  趙四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的笑幾乎要溢出來:「卑職是灞橋驛驛令趙四,恭迎國公!早間便聽聞國公要經此處回城,一早就候著了。國公一路辛苦,快請進內歇息,茶點都已備好,熱水也燒上了。」

  崔玄聿微微頷首,算是還禮,「有勞。」

  「不敢當不敢當!」趙四萬萬沒想到這貴人竟如此和煦,臉上誠惶誠恐,立馬張羅一眾驛卒讓道。

  崔玄聿下了馬車,側首,看了崔箋一眼,「你去一趟。」

  語氣淡得像是隨口一提,說完,便抬步向驛館內走去。

  一路護送的金吾衛士兵魚貫而入,將驛站里里外外護了個嚴實。

  崔箋二話不說翻身上馬,正要揚鞭,被一旁的崔盞拉了回來。

  武懵子一頭霧水,「你去哪?」

  每回都是這樣,郎君冷不丁冒出兩個字,他還在字面上打轉,崔箋人就已經不見了。

  崔箋:「去草廬接那婦人。」

  「!」崔盞倒吸了一口涼氣,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驛站,捂著嘴小聲道:「郎君這是想通了?準備納妾了?可那婦人肚子裡的娃娃怎麼辦?郎君也要一併認了?」

  「……呆子!這話你也敢說?」崔箋一鞭抽在崔盞肩上。

  這力道對於一個武痴如同搔癢,是以崔盞並未見怪,反而興致更高:「難道不是?天子和族中長輩還等著郎君回去復命,郎君卻在驛站等著他的心上人,這不是話本子裡才有的橋段嗎?現在小女娘們就興這個。」

  「以後這種毀人心智的東西少看。」崔箋搖了搖頭,俯下身湊於崔盞耳邊,「你沒瞧見南衙司那伙人往哪去了?」

  崔盞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山里啊?那怎麼了?」

  崔箋:「南衙衛惡名在外,手段並不清白。眼下王都風波不斷,聖人等著他們交差,而那婦人身份禁不起考究,她未必有罪,但要是在這個節骨眼落於南衙衛手裡,多半是要先送進去先審問一番的。」

  「女子有孕不易,若因此斷了她與腹中胎兒的機緣,郎君定是不忍的。」

  說罷,崔箋揚鞭而去,留下崔盞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不是!

  郎君不是就說了四個字嗎?崔箋是從哪意會出這麼一大串歪歪繞繞的?

  而且!

  他說的不對!

  崔盞回頭,淨秀的五官幾乎要扭成一團。

  難以苟同!!

  不忍?!

  崔箋是傻子嗎?郎君何曾對誰有過『不忍』之心?

  *

  山間薄霧未散,晨光穿過林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渡勒住韁繩,眯眼看向前方那座破敗的茅草院落。

  「頭兒,就是這兒。」身旁的校尉指著院子,「聽山下村民說,昨夜大雨,這茅屋裡火光沖天,天亮前才散的。」

  沈渡眉頭微皺,振臂一揮:「搜!」

  十幾名南衙衛士兵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泥濘,向院子圍去。

  外頭馬蹄聲雜亂,衛芙寧早就聽見了動靜,慢悠悠將銀子放回木箱後,又將木箱擺在極其惹眼的地方。

  做完這些,她才站起身,摸向床頭提前準備好的帷帽。

  那帷帽是粗竹編的,帽檐垂下一圈黑色的紗羅,能遮住面容,也能遮住半個身子。

  衛芙寧將帷帽戴好,紗羅垂下,遮住眉眼,摸了摸衣襟里的那半塊玉佩,確認它貼著心口的位置,才抬步往屋外走去。

  「砰——」

  院門被一腳踢開。

  沈渡跨進門檻,目光如刀,掃過這間破敗的茅屋。

  草蓆鋪得整整齊齊,灶台冷清,牆角堆著幾隻破瓦罐。唯一的木桌上放著一隻粗碗,碗裡還剩半碗涼透的藥湯。

  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正要往裡走,忽然頓住。

  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荊釵布裙,身形單薄,帷帽下隱約可見的下巴尖尖細細。

  她一隻手護著腹部,那腹部微微隆起,分明是有孕在身,另一隻手扶著門框向前摸索著,動作遲緩。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還是個瞎子?

  沈渡微微眯眼,荒山野嶺,一個有孕在身的瞎子是怎麼上來的?

  他轉頭看了下屬一眼,下屬會意,揚聲道:「南衙所巡衛,奉京兆府尹之命捉拿要犯,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原是官爺?」衛芙寧似鬆了口氣,緩和了神色:「回稟官爺,妾是來盛安探親的,昨夜大雨,路上與家人走散,不得已在此處落腳。」

  「探親?」

  沈渡冷笑了一聲,抬手示意。

  士兵們當即衝進屋裡翻找。草蓆被掀開,灶台被敲打,牆角的瓦罐被踢翻,乒桌球乓,粗魯至極。

  衛芙寧假意瑟縮在門邊,雙手護著肚子,不敢動彈。

  借著下屬搜查的空隙,沈渡又將眼前的婦人打量了一遍,狀似無意問道:「聽你口音是從南方的?」

  衛芙寧低著頭,聲音怯怯的:「妾自江都而來。」

  沈渡並不好應付,又道:「可有路引為證?」

  大魏律令,若無路引擅自出行視為流民逃犯。

  衛芙寧搖頭,「我與家人走散,錢財和路引也都丟失了。」

  話音剛落,屋裡便有了動靜。

  「頭兒!」一個校尉抱著一個木盒跑了出來:「有發現!」

  沈渡伸手,拿起木盒,掀開盒蓋看了一眼,隨手拿起一錠銀子在手中掂了掂:「方才還說沒有銀子,這又是什麼?」

  衛芙寧忙解釋:「官爺明鑑,這是……是昨夜貴人留下的。說是……說是贈禮。」

  「滿口胡言!」

  沈渡厲聲喝止:「此處人煙罕跡哪個貴人會來?昨夜賊人亂京,有人報案說是曾在縱火附近見過一蒙面女子行跡可疑,我看你便是那可疑女子,這銀子就是你挑唆賊人作亂的贓款!來啊!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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