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判罪書


  馬車轔轔駛入城門,沒入盛安城的煙火人間。

  入了城,沈渡還趕著回衙門交差,便撿了些盛安城裡需得注意的事項交代。

  衛芙寧點頭,轉身取了三錠銀子交予沈渡,算是感謝他這一路的照拂。

  沈渡還想著攀高枝,死活不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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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芙寧卻很堅持,情真意切地表示沈渡是她來盛安遇見的第一個好人,眼下只有這些,她便給這些。他日若有更好的,便給更好的。

  沈渡並非沒有拿過人家的孝敬,但如衛芙寧說話這麼好聽的還是頭一回聽,這哪裡拿的是銀子?分明是他日富貴不相忘的許諾。

  沈渡這才接了銀子,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木牌,遞進車窗。

  「這是南衙衛的腰牌樣式,雖不是真的,但拿出來唬人夠用了。娘子收著,萬一遇上急事,多少能頂些用。」

  「多謝沈統領。」衛芙寧並未客氣,直接笑納。

  進退有度,便是尋常貴人也難有這番灑脫,沈渡不禁對眼前這婦人更是高看了,肅了神色:「相識匆忙,還未請教娘子尊姓大名?」

  衛芙寧隔著帷帽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妾身姓衛。」

  她現在是婦人身份,隨意告知外人閨名也算失禮。

  衛雖是國姓,但在大魏並不稀奇,沈渡並未在意,抱拳作揖:「衛娘子,就此別過。」

  待送走了沈渡,衛芙寧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算作車夫的賞錢。

  直至她扶著車轅下了馬車,王都的市井喧囂撲面而來,眼前的畫面仿佛一下活了過來。

  當街叫賣聲、孩童追逐打鬧聲、鐵匠鋪里傳出的叮噹聲,混成一片熱騰騰的煙火氣。

  不愧是錦繡堆出來的王都,比蘭郡熱鬧多了。

  衛芙寧循著人聲往前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剛走出一箭之地,前方忽然嘈雜起來。

  她循聲往前看去,這才發現內城街頭前烏泱泱圍了一群人,民意憤涌,對著牆上張貼的東西指指點點。

  衛芙寧往人群邊緣靠了靠,隨手拉住一個剛從裡面擠出來的中年婦人,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大嫂,前頭出了什麼事?怎麼這般熱鬧?」

  那婦人被她拉住,本有些不耐煩,低頭看見是個戴著帷帽的女子,聲音又軟和,便收了脾氣,卻仍掩不住滿臉的義憤:「娘子是外鄉來的吧?那是大理寺貼出來的判罪書,蘭郡的守將上官琮,通敵叛國,被株連三族了!」

  衛芙寧指尖猛然一顫,轉身擠進人群。

  人滿為患的城牆下,張貼著一張黃紙黑字的判罪書,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今已查明:原蘭郡刺史、忠武將軍上官琮,身膺疆寄,職守邊城,不思報效朝廷,乃敢包藏禍心。賊寇進犯之際,該員暗通外寇,獻城納款,致蘭郡陷落,百姓遭戮,罪大惡極,神人共憤。

  依《大魏律令》,其罪入「十惡」之第三「謀叛」,罪不容誅。

  罪不容誅?

  衛芙寧藏在帷幕下的雙眼登時染上了血色。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那慘無人道的七日。兵盡糧絕,滿城黑鴉啃食著咽氣的肉身,百姓哀嚎,王旗染血。

  可即便這樣,還是有一人立在城門之上,背負王旗,高擂戰鼓,堅信朝廷一定會派救兵前來,拯救城中百姓於水火之中。

  齊軍曾以高官厚祿相誘,但他視死如歸。

  可足足撐了七日,城中百姓家家斷糧,戶戶新喪。

  門破那日,他手持紅纓槍戰死於蘭郡城下,朝著盛安王都哭聲嘶喊:「孤臣可棄!但絕不折節!」

  這樣的人,最後竟至落得史筆一句罪不容誅?

  周遭百姓一片叫罵:

  「我呸!還將軍呢?!狗賊!蘭郡三千守軍,戰到最後只剩八百,他倒好,大開城門迎賊人!」

  「聽說他收了齊國人整整十車金銀!真是狼心狗肺的東西!呸!」

  「這種人禍害了多少百姓?抄家流放都是清的!該把他的族人也千刀萬剮才是!」

  衛芙寧閉了閉眼,帷帽之下,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卻亮的發黑。

  六年了,在巨大世界觀衝擊下,她已經不是當初非黑即白的異世靈魂。

  但不管多少年,融於她信念里底線永遠不會變。

  所以,可惡的不是這些咒罵憤怒的百姓,是一手遮天妄斷是非愚弄百姓的權貴。

  可悲的也不是薄待忠義之士不公運道,而是忠魂蒙冤的腐朽皇權。

  上位者不仁,雪永遠都是髒的。

  師父,您且等著,徒兒定會為您沉冤昭雪……

  衛芙寧神情麻木,徐徐走出混亂的人潮。

  身後那一片叫罵聲還在嗡嗡作響,像一團揮之不去惡,啃噬著她心頭最後一點溫熱。

  她的腳步虛浮,卻仍撐著脊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忽然,一隻粗糙長滿厚繭的手落在她肩上,語氣里滿是欣喜。

  「恩公?果真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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