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舉報人,張老翁


  「恩公,到了。」

  張老翁推開眼前歪斜的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呻吟,露出裡頭巴掌大的小院。

  說是院子,其實只是兩間土屋之間的一片空地,逼仄得轉個身都嫌侷促。

  院牆矮得踮腳就能望見隔壁,牆頭上爬著幾株枯藤,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一隻豁了口的瓦缸接著屋檐滴落的雨水。

  張老翁回頭看著身後素得跟觀音似的衛芙寧,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寒舍簡陋,恩公別嫌棄。」

  衛芙寧點了點頭,抬步進了院子。

  「阿媛,阿媛!」老翁忙朝裡屋喚了兩聲,「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葦席後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縫隙里鑽了出來。

  

  是個五六歲的女孩兒。

  瘦伶伶的,像棵缺了水的秧苗,唯有一雙眼睛生得好,黑亮黑亮的,像兩汪清泉。

  阿媛躲在葦席後,怯生生張望,待認出衛芙寧後,眼睛一下子亮了,撲哧從屋裡跑了出來,一把抱住衛芙寧的腿:「姐姐。」

  衛芙寧笑了笑,抬手掀開幕簾,蹲下身摸了摸女孩兒的頭:「小阿媛,又見面了。」

  老翁笑呵呵道:「上回巷口有個戴帷帽的婦人走過,她追出去半條街,沒追上,回來還哭了半晌。」

  小阿媛聽著爺爺說起自己的醜事,有些害羞,拉著衛芙寧的手不放。

  張老翁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裡屋。過了片刻,又抱著個灰撲撲的陶罐出來。

  那陶罐肚子鼓鼓的,口上封著一塊粗布,用麻繩扎得緊緊的。

  老翁解開麻繩,掀開布,伸手掏出幾枚銅錢,又掏了掏,最後摸出幾塊碎銀子,捧在手心裡遞到衛芙寧面前。

  「恩公,這是衙門今日發的賞銀,原本我還想著當值的時候去城門給您送過去,沒想到您今日進城了,正好省了功夫。」

  「賞銀?」衛芙寧略有幾分意外。

  張老翁忙點頭:「昨日恩公讓老朽去衙門報信,說山裡有可疑之人,老朽去了,沒想到還真抓到了賊人。老朽一分沒動,恩公收好。」

  抓到了人?

  衛芙寧眸色不覺深了幾分。

  幾天前,衛芙寧準備前去盛安城門打探消息,不想剛下山就遇見了張老翁和阿媛。

  她略懂些醫理,一眼就看出了阿媛處於高熱驚厥,情況很危險。

  而老翁卻不自知,還細聲安慰背上的孫女,到了集市見了郎中,她的病就能好起來了。

  衛芙寧在邊陲荒漠長大,見過太多疾苦,知道集市大多是走方郎中,時常會拿觀音土冒充治病良藥糊弄病患。

  老翁背負幼子的畫面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師父,於是她主動上前搭話,給阿媛診脈治病。想到老翁出城尋醫定是家中清貧,她又將所需藥草一一畫了下來,給老翁指了一條採藥的路。

  原本是無心之舉,但不想卻因此結了個善緣。

  第二天,她按照往日習慣去盛安城下打探情況,竟在城門盤查口看見了張老翁。

  在大魏,每個城門都由「城門郎」管理,城門郎手下養著一批干粗活的「防人」,這些人都是尋常百姓,屬於最低等的吏員,連流外品都夠不上。

  張老翁便是這類「防人」。

  老翁認出了衛芙寧,趁著換防空隙上前致謝,告訴她阿媛已大好,死活要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老翁雖只是盛安城裡最底層的百姓,但日日守在城門迎來送往,消息比一般人要靈通,衛芙寧每回都算準了交差的時間去城樓門前與老翁搭話,打探城中消息。

  為了感謝老翁的知無不言,她還會給阿媛帶上精心準備的禮物,一來二去,也就有了交情。

  昨日,在山洞撿到崔玄聿後,衛芙寧意識到進城的機會來了,於是她立馬下山找到了張老翁,讓他去給衙門報信,說山中有縱火賊的蹤影。

  她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假消息引朝廷的人上山,再利用崔家的關係瞞天過海光明正大入城,可老翁卻說真的抓到了人,這也太巧了。

  不過,眼下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衛芙寧看著張老翁被風霜割裂的枯手,抬手輕輕將賞銀推了回去:「這銀子你收著。馬上就要立春了,給阿媛買幾身漂亮的衣裳。」

  張老翁眼角隱隱有些濕潤,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手髒,用紅布包著銀錢直接塞進衛芙寧的手裡:「恩公拿著,入盛安城都是用錢的地方,有銀子傍身行事也方便。」

  衛芙寧神色微動,目光空洞看著眼前的老漢。

  原來老翁知道她這幾日打探是另有目的,也是,他守了半輩子城門,什麼人心沒有見過?

  孩子在前,衛芙寧不便多說,淡淡頷首算是謝過。

  張老翁憨實地笑了笑,「恩公還沒吃飯吧?正好!今日不當差,我去買些好菜,好好招待恩公。」

  「老翁不必……」

  衛芙寧正要推辭,張老翁直接從陶罐取了一吊錢,連忙擺手,一邊往門外趕,一邊招呼阿媛,「快去屋裡把果子拿出來。」

  阿媛二話不說,拔腿往屋裡走。

  衛芙寧看著眼前那副晃蕩的葦席,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布,沉吟片刻,從包袱里取出一錠銀錁子連同賞銀一起包好,放進了陶罐里……

  「姐姐!」

  阿媛用頭頂開葦席,興沖沖捧著竹籃,一隻腳剛跨出門檻,還沒來得及高興,嘴角的笑容就收了回去。

  「姐姐?」

  她張望著在院子裡打量了一圈,人已經不見了,歪斜的木門半敞著,門軸被風吹得吱呀吱呀作響。

  阿媛明白了什麼,癟了癟嘴,抱著懷裡的竹籃坐在葦席下的門檻上,有些不高興。

  過了片刻,巷子那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張老翁提著一尾用草繩串著的鯽魚進了屋,抬眼見阿媛一副要哭的模樣,當即變了臉,四處看了看,立馬上前詢問:「阿媛?恩公呢?」

  阿媛吸了吸鼻子,「姐姐走了。」

  稚子手裡抱著的山柿子,是前幾日張老翁趕集買的,她吃了一個覺得甜,剩下兩個就捨不得吃了,眼下都拿出來也是想哄恩公開心。

  張老翁看在眼裡,忍不住心疼:「別哭了,盛安城就這麼大,以後還能再見的。爺爺買了魚,今晚加餐。」

  這種鯽魚盛安城外河汊子裡就有,不值什麼錢,卻是尋常人家難得開葷的好東西,阿媛立馬抹了眼淚,重重點了點頭。

  「阿媛乖。」張老翁笑著安慰摸了摸孫女的頭,起身準備去灶台,轉頭見陶罐還在院子擺著,立馬上前準備收拾。

  他剛提起陶罐,不由愣了愣,遲疑片刻,探手往裡面摸了摸,不覺臉色微變。

  阿媛見老翁臉色異樣,一臉關心:「阿翁,您怎麼了?」

  張老翁抱著陶罐,語調哽咽:「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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