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帝師,裴元晦


  大殿之上的氣氛靜了一瞬。

  元熙帝被這一通搶白,到嘴邊的話生生噎了回去,端著酒盞的手僵在半空。

  崔雲疏卻還不罷休,多情的狐狸眼微挑,似笑非笑盯著眼前的天子:「陛下怎麼不說話了?是被臣妾說中了心虛了?」

  元熙帝乾咳一聲,訕訕道:「朕不過是隨口一問,愛妃想到哪裡去了……」

  「隨口一問?」崔雲疏輕哼一聲,接過崔瑤新遞上來的筷箸,不依不饒道:「陛下若是閒得慌,不如去批摺子,省得還有閒心去操心一個山中婦人。」

  四年前的暮春,元熙帝去驪山行宮避暑,也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行宮外一個種花的農婦,那婦人是個寡婦,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元熙帝一時興起,便召幸了。

  消息傳到了崔雲疏耳朵里,崔雲疏不僅發賣了那婦人,還直接撓花了元熙帝的臉,吵著鬧著要去靜安寺做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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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還是崔玄聿進宮訓誡了崔雲疏一頓,她才不情不願收斂了脾氣。

  但自從那件事之後,崔雲疏便在善妒的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只要有機會絕對不會放過陰陽元熙帝的機會。

  元熙帝面上過不去,又不好發作,只拿眼風掃了崔玄聿一眼,指望他說句話解圍。

  崔玄聿神色淡然,「姑姑,慎言。」

  崔雲疏唇角動了動,原本還想說什麼,在對上崔玄聿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後,立馬又咽了回去。

  崔玄聿是崔家的宗子,清河崔氏的下一任族長。按族規,宗子訓導族人,便是長輩也得聽著。

  「知道了知道了。」她不情不願應和了兩句。

  元熙帝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抽了抽。

  恰是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馬英躬身進殿,神色間帶著幾分謹慎,「啟稟陛下。裴太傅求見,說有急務要面陳陛下。」

  元熙帝看了崔雲疏一眼,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酒盞站起身。

  馬英已快步上前,替他整理衣袍。

  「朕去看看。」

  崔玄聿和崔雲疏跟著起身。

  元熙帝當即擺擺手,「不必多送了,你們先吃著。」說罷,轉身隨馬英出了殿門。

  待到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崔雲疏立馬給身邊的錦姑姑使了個眼色。

  錦姑姑會意,領著眾宮人退出了內殿。

  殿內重歸安靜的瞬間,崔雲疏直接往身後的圈椅一靠,朝天翻了個白眼:「呼!礙眼的老東西終於走了,趕緊的,趁他不在,咱們姑侄兩個好好嘮嘮~」

  崔玄聿正要端盞,聞言,抬眸看向崔雲疏:「姑姑,慎言。」

  「慎什麼慎?」崔雲疏甩臂一揮,不以為然道:「這外面都是我的人,我就是在這兒翻了天也傳不出去!進宮這麼久了,若是這點喘息的縫隙都不給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說罷,她站起身,提著酒壺走到崔玄聿的長案前,十分豪爽,大馬金刀盤腿而坐:

  「帝王多疑,陛下方才分明是想試探你與林中女子的關係,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她又道:「這幾日新皇派和舊皇派斗得愈發激烈,蘭郡的案子判得這麼快,便是陛下在向舊皇派示威。還有前幾日,陛下同我說起你的婚事,聽他的意思,似乎有意將昭華公主許配給你。」

  「阿聿,你是崔氏一族的命脈,你未來的妻子必與崔家同氣連枝,若是娶了公主,朝堂這趟渾水只怕是躲不掉了。」

  崔玄聿提起酒壺給崔雲疏倒了一杯清酒:「我尚能應付,倒是姑姑,下次莫要為了替我解圍惹陛下不快了。」

  「也不全然是為了你。」

  崔雲疏擺擺手,一口抿了杯中清酒仍不過癮,就著手裡的酒壺仰頭直接灌了一口,眯著眼咂了咂嘴:「你不知道,陛下身上的老人味越來越重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所以我打算找個由頭再鬧一次,最好這次能清淨個大半年。」

  「……」

  *

  元熙帝出了甘露殿,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

  殿外,十二名金吾衛親軍分列兩側,甲冑鮮明,腰懸橫刀。四名內侍捧著拂塵、香爐、巾帕等物,垂首而立,紋絲不動。

  鑾駕停在不遠處,車馬齊備,只待登車。

  元熙帝上了御輦,側頭看向馬英:「裴太傅可有說為何事而來?」

  馬英揮手示意儀仗啟程,躬身回道:「半個字都不肯說,不過……奴才斗膽猜測,興許是和上官琮的案子有關。」

  元熙帝看了馬英一眼,眼裡的情緒愈發不明。

  轉眼,兩儀殿已在眼前。

  殿門緊閉,階前立著兩名值守的內侍,見御駕親臨,連忙跪地行禮。

  馬英快步上前,正要推門通稟,裡頭卻已聽見動靜。

  殿門從內打開。

  一道身影邁出門檻,隨即跪伏於地,行大禮參拜。

  「老臣裴元晦,恭迎陛下。」

  裴元晦今年六十有七,鬚髮已然全白,卻根根梳理得一絲不苟。

  這位三朝帝師生得一副清癯面容,眉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眼睛雖已渾濁,卻依舊透著銳利的光。深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不見半分老態,脊背挺得筆直,跪在那裡,像一株經冬不凋的老松。

  元熙帝看著他,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面上卻不顯分毫,快走兩步,親自俯身,雙手扶住裴元晦的手臂。

  「太傅快快請起。」他的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朕說過多少次了,太傅年事已高,見了朕不必行此大禮。」

  裴元晦順著他的力道起身,垂眸道:「君臣之禮,不可廢。」

  元熙帝笑了笑,攜著他的手往殿內走去:「太傅今日求見,可是有要事?」

  裴元晦落後半步,目光落在元熙帝的側臉上。

  威儀赫赫,前呼後擁,便是從甘露殿到兩儀殿這幾步路,也要擺足了帝王排場。

  他忽然想起了先帝。

  先帝雖為女子,卻是真正的聖德明君,她從不刻意彰顯君權,每每與大臣們議政論事,也是推心置腹。有時議事晚了,便與臣子們一同用膳,席間談笑風生,毫無架子。

  曾有文臣諫言,禮不可廢,先帝卻道:「朕與諸卿,共治天下,何須這些虛禮?」

  哪像眼前這位……

  裴元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望。

  蘭郡一戰,上官琮死守七日,滿城百姓家家戴孝,最後一城主將戰死於城門之下。這樣一個忠義之士,死後卻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株連三族,骨灰灑於荒野。

  若上官琮當真該死也就罷了,可陛下處置只因他是先帝一手提拔上來的守城將,陛下要立威,要打壓舊皇派,便用上官琮的忠骨磨刀。

  朝堂之爭,竟能顛倒黑白至此。

  這樣的君王,怎配與先帝相提並論?

  裴元晦心下嘆息,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恭敬道:「確有一事,需面陳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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