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吾有風骨,只待明君!
兩儀殿內,窗明几淨,龍涎香的煙氣在日光中裊裊浮動。
元熙帝攜裴元晦入殿,親自扶他在客位落座,這才轉身走向御案。
待坐定,他抬眸看向裴元晦,面上依舊帶著溫煦的笑意:「太傅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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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晦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馬英上前接過,置於御案之上。
元熙帝目光掃過那奏疏的封皮,待看見封皮上寫著「乞骸骨」三字,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帝王只當沒看見,抬眼看向裴元晦:「太傅這是何意?」
裴元晦垂首,聲音蒼老而沉穩:「老臣年近古稀,精力日衰,近年來常感力不從心,恐難當輔政之任。懇請陛下開恩,准老臣告老還鄉,以終餘年。」
元熙帝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太傅是三朝元老,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朕登基以來,多賴太傅扶持。如今國事繁重,朕正需太傅這樣的老臣坐鎮,太傅怎可輕言去職?」
裴元晦依舊垂首,語氣平靜:「陛下春秋鼎盛,朝中人才濟濟,老臣留與不留,於國事無礙。只是老臣年邁體弱,實在不堪重任,還請陛下體恤。」
元熙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太傅可是對朕處置上官琮一案有所不滿?太傅應該知道,這案子是大理寺判的,人證物證皆在,朕即便有心開恩也不可逾制。」
裴元晦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如深潭,只道:「臣不敢。」
元熙帝盯著他,眼裡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元熙帝開口,聲音已冷了下來:「太傅當真去意已決?」
裴元晦撩袍跪下,深深叩首:「求陛下開恩。」
元熙帝看著那個跪伏於地的蒼老身影,袖中的手緩緩攥緊,又緩緩鬆開。
「好。太傅既執意要走,朕……准了。」元熙帝站起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謝陛下隆恩。」
裴元晦直起身,緩緩摘下頭上的進賢冠,置於身側。冠帽落地,露出花白的髮髻,一絲不亂。
隨侍殿前的馬英見狀,厲聲呵斥,「太傅這是何意?殿前失儀乃是大罪!」
裴元晦充耳不聞,抬手解開腰間的金玉帶,放在冠旁。深紫色的官袍從肩頭滑落,他緩緩褪去外袍,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躬身高聲拜唱:
「忠骨之魂不可辱!忠義之士不可負!還君朝服,以鑒臣心。吾有風骨,不侍無德之君!臨別諫言,望陛下三思!」
此話一出,元熙帝眼裡殺機畢現。
一旁的馬英臉色大變:「裴元晦,你好大的膽子!」
裴元晦三朝帝師,不屑自降身份與一個閹人置喙,轉身赤足踏在青磚上,拂袖而去。
殿門從外打開,日光湧入,連地上的影子都是直的。
元熙帝站在御案後,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日光盡頭,眸色漸深:「不愧是先帝臨終託孤的肱骨忠臣,一把老骨頭比邊陲那些將士的脊樑還硬。」
馬英會意,眼神陰惻:「陛下,不如……」
「不可!」元熙帝閉了閉眼,咬牙將心中的鬱氣吞了進去,「裴家不是上官琮之流,死一個上官琮掀不起風浪。裴家一門六將,裴元晦要出了事,邊境三洲都得亂。」
「奴才就是氣不過!這老東西仗著是先帝恩師,竟敢對陛下如此不敬。」
元熙帝冷笑了一聲,心中鬱氣一下散了個乾淨:「先帝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他自是向著先帝。但先帝早崩,血脈已絕,他縱有一身風骨又如何,此生註定是無君之臣。」
*
「冰糖葫蘆——剛出鍋的冰糖葫蘆——」
「炊餅!熱炊餅!」
「讓一讓讓一讓,新鮮鯉魚——」
盛安街市,東市南側的巷口,幾根歪斜的竹竿撐著一塊灰撲撲的布棚,棚下擺著三四張歪腿木桌,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卻是販夫走卒最常落腳的地方。
衛芙寧坐在角落裡一張最不起眼的桌子旁,半舊的青灰色布裙,髮髻用同色布帕包住,一副男兒模樣。
她對面坐著個中年男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皂色短褐,袖口挽著,露出精瘦的小臂。
男子手裡捏著個粗瓷碗,也不喝,只拿眼珠子在衛芙寧身上來迴轉。
「就是你小子要辦路引?」
衛芙寧點了點頭。
男子一臉戒備:「瞧著眼生,什麼時候進城的?」
衛芙寧看了看日頭:「莫約有兩個時辰了。」
男子滿臉不可思議:「剛進城就能找到我,你小子有點能耐!」
說罷,又打量起衛芙寧的穿著,眼神里多了幾分輕視:「如今盛安城查的嚴,路引這活兒可不好辦,你出的起價嗎?」
衛芙寧抬起眼,聲音平淡,「什麼價?」
男子伸出三根手指,左右看了看,「三十兩。」
三十兩?
衛芙寧稍稍沉吟,正欲開口,街市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踏在青石上發出驚心動魄的脆響,人群驚呼著個慌忙避讓。
茶攤上的人都停了碗,伸長脖子朝北邊張望。
「快快讓開!是京兆府的官爺們!」
街心,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
當先的是數十名京兆府的差役,他們個個手按刀柄,神色慌張,像是在追趕,又像是在……護送?
衛芙寧轉頭望去。
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日光從讓出的那道縫隙直劈而入,一個身著白衣的老人腳踏金光碎影,赤足向她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