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隱隱於市
「小郎君,您看看這地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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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精瘦的男子,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手指著巷子深處。
「鬧中取靜,四通八達!往東走兩條街就是東市,往西一炷香能到南城根兒。巷口那棵老槐樹,夏天陰涼得能擺三桌酒席!左鄰是賣豆腐的,寅時出門不吵人;右舍是咱們這十里八鄉有名的媒婆,我瞧著小郎君還未娶親吧?說不得機緣就在這。」
衛芙寧順著男子指的方向看過去——
巷子不深,約莫七八丈,兩側灰牆斑駁,檐角生著幾蓬枯草。
巷口的老槐樹,枝葉茂密,落了一地陰涼,幾個頑童躲在樹下打打鬧鬧。
男子掏出鑰匙,手腳麻利地開了門,側身讓道:「您裡邊請,裡邊請!」
衛芙寧抬步跨進去。
雖是個巴掌大的小院,但勝在獨門獨戶。
青磚鋪地,牆角有一口水井。正屋三間,偏廈兩間,門窗上的漆雖已斑駁,卻無破損。
衛芙寧走進正屋,狀似無意從窗欞望出去,這個視角正好能看見巷口那棵老槐樹,也能看見進出巷子的每一個人。
衛芙寧點點頭:「是不錯。」
男子一聽有戲,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湊上來:
「小郎君好眼力!不瞞你說,這院子原是個貨郎住的,那貨郎攢夠了錢,回鄉下買地去了,這才空下來。風水好,旺人!只不過……這價錢嘛……」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一月三兩,押一付一。我瞧著與小郎君有緣,茶水費就不收了,攏共……先拿六兩吧。」
話音未落,一袋銀子從天而降,直接落在了男子手裡。
衛芙寧回過身:「既然替我跑了腿,茶水費就不能不收。這裡是十兩,剩下的就當下個月的月租。」
男子愣了愣,再看衛芙寧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他將銀子收入囊中,從懷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遞過來,語氣比方才恭敬了幾分:「小郎君是爽快人!這是鑰匙,您收好。柴房裡有劈好的柴,夠燒半個月。往後若有什麼事,可來牙行尋我,就說是找孫三兒的,沒人不知道。」
衛芙寧接過鑰匙,點了點頭。
待孫三走後,衛芙寧站在院裡打量了一圈,轉頭又去了東市。
半個時辰不到的工夫,就把東西都買齊了,下午,小院送貨的商戶絡繹不絕。
槐樹巷多少年沒這麼熱鬧了,一會兒的功夫,巷頭巷尾都知道貨郎舊屋搬進了新人。
日頭西斜,暮色一寸一寸漫過槐樹巷。
堂屋方桌上擺上了茶杯,裡間木榻上鋪了新蓆子。灶台邊的木櫥里碼著米麵油鹽,角落裡堆著那幾尺青灰粗布。窗戶被木棍支起來,晚風送入,吹散了屋裡那股子久無人住的霉味。
衛芙寧站在院子中央,將手裡的抻衣棍架好,回頭看著眼前的小屋,不覺有些恍惚。
「阿寧,以後要是不打仗了,你想去哪?」
「師父在哪,我就在哪。」
「你這孩子,哪能一直跟著師父,你以後總要嫁人的。」
「誰說我一定要嫁人的?我有手有腳,自己能養活自己。我就跟著師父,在您家隔壁買個宅子,悠哉度日。」
「什麼你家我家,你若要住,我還能趕你不成?」
「師父這就不懂了,感情再好也不能天天見面,這叫距離產生美。」
「從哪冒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照你這麼說,我死了,陰陽相隔豈不天天美。」
「呸!壞的不靈好的靈!」
「哈哈哈哈……」
衛芙寧抬眸,仰望著夜幕里的雲層,輕聲道:「師父,您又騙我,盛安的月亮根本比不上蘭郡。」
她眨了眨眼,逼回眼裡的濕潤,轉身進了廚房。
灶前,鍋里的水已經燒得滾沸,白汽騰騰往上冒。
衛芙寧舀了水倒進木盆,又兌了些涼的,端著盆進了裡屋。
屋裡只有一盞油燈,昏黃搖曳。
她將門窗鎖死,從包袱里摸出下午去東市採買的藥粉,一股腦兒倒進熱水裡,伸手攪了攪,藥香混著水汽蒸騰起來。
衛芙寧跪坐於榻前,抬手解開了衣襟,轉身背對著那面巴掌大的銅鏡。
鏡子裡,度著蜜色的皮囊上盛開著一株艷麗絕倫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從肩膀蔓延到蝴蝶骨,仿佛下一刻就會有幽香從皮肉間透出來。
衛芙寧從盆里撈出毛巾,擰到半干,側著頭往後伸,輕輕擦拭牡丹花繡。
只一下。
花瓣的邊緣開始暈染,紅色混著水漬,順著脊背滑落。
她重新沾水,繼續擦,片刻功夫,肩上的花瓣沒了蹤跡,金線也不翼而飛,帶著藥香的水珠順著肩胛骨慢慢滑落,滴滴答答落在盆里。
衛芙寧抬眸,目光幽幽盯著後背。
一道粉色的疤痕從左肩胛斜斜而下,一指來長,橫亘在牡丹曾經盛開的位置。
「咚咚咚——」
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小郎君在家嗎?」
衛芙寧沉吟片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衣,快速穿好。
「來了。」
她應了一聲,端起油燈,不疾不徐地向院門走去。
門閂拉開,昏黃的燈光照出去。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簇新的醬色褙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鬢角還簪了朵小小的絹花。
婦人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熱氣騰騰,飄著蔥花和蛋花的香味。
見門開了,婦人臉上立刻堆起笑來:「哎喲,小郎君還沒歇著呢?我是你右隔壁的鄰居,姓王,街坊都叫我王嬸兒。這不,晚上做了碗蛋花湯,想著新鄰居剛搬來,鍋灶怕是還沒開,就給你端一碗過來暖暖胃。」
衛芙寧接過碗,微微頷首:「多謝王嬸兒。」
王嬸兒見她長得俊秀又斯文,眼裡多了幾分熱切:「還不知小郎君名諱?郎君是做什麼的?家裡還有什麼人?」
衛芙寧:「我姓衛,單名一個丁字。家裡就我一人,來盛安是謀生的,做什麼還不知道。」
外鄉人,還是個身無長技,誰敢把女娘嫁過來?
王嬸兒略有些可惜,便也沒有再問,臨走時還不忘叮囑衛芙寧:「小郎君,盛安可比不得別處,小娘子們眼睛都尖著呢。你趕緊謀劃個正經差事要緊。」
衛芙寧關上院門,盯著手裡的蛋花湯,笑了笑:「謀劃是謀劃了,正不正經就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