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兩個禍端


  內侍垂眉低眼,快走兩步,在榻前跪了下來。

  「啟稟太子殿下,昨夜芙蓉河的船宴,幾位大人喝得盡興,叫了教坊司的官妓作陪。席間不知怎的?一個叫雲娘的,被折騰得過了頭,今早人沒了。」

  談及生死,內侍語調輕描淡寫,但見榻上郎君抬腿,立馬捧起榻邊一隻黑緞金紋的靴子,將靴子套好。

  見榻上之人並未動怒,躬身理了理靴筒的褶皺,小心翼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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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才想著,畢竟是殿下設的宴,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捏了把柄,恐有損殿下清譽,便作主去教坊司走了一趟。」

  一個官妓的死活,並不值得衛禎多費心神,他單手支頤,低眸打量跪在腳邊的內侍:「崔玄聿有下落了?」

  內侍正給他套另一隻靴子,聞言手上動作不停,口中應道:「回殿下,今早金吾衛在城外山林里尋著了小國公。據暗探來報,小國公午時已入宮謝恩,聖人攜皇貴妃在甘露殿設了宴款待。」

  「哦?」

  衛禎眉梢微微一動,唇角勾起一點弧度,那笑意卻淡得沒有痕跡。

  「我那父王,向來喜歡攀附裙帶。見了崔家的人,恨不得把臉貼上去蹭一蹭。雖是天子,上不得台面。」

  「咣當——」

  話音剛落,屋裡驚起一聲脆響。

  最末端的婢女,不知是手抖還是腿軟,銅盆從手裡滑落,水灑了一地。

  大魏以孝為天,子言父過已經是大罪,更何況是臣論君過?是以就算衛禎敢說,人微言輕的婢女們也不敢聽。

  四人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地磚,渾身抖得像篩糠。

  「奴婢該死!殿下恕罪!」

  衛禎漫不經心抬眼,淺色的瞳仁里卻空無一物不見任何情緒,仿佛這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內侍抬起頭,偷偷打量一眼,便明白了意思,隨即朝門外淡淡道:「來人。」

  門應聲打開,四個侍衛魚貫而入,甲冑無聲行至婢女跟前,拎起來就往外拖。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咻——」

  就在侍衛將婢女拽出門檻的瞬間,屋頂上空傳來一聲短促的銳鳴。

  轉眼,一隻黑鶻飛入屋內,落在床尾的架子上,翅膀收攏時帶起一陣風,將榻邊的紗簾吹得微微晃動。

  衛禎抬眸看了一眼,終於動了動,懶懶地支起身子。

  內侍連忙上前,替他披上外袍,系好腰帶,又捧來玉佩掛好,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架子上的禽鳥,毛色漆黑,喙如鐵鉤,雙爪覆著鱗片似的硬皮,一動不動盯著主人。

  待衛禎穿戴齊整,黑鶻喉嚨里發出咕咕的低鳴,撲扇著翅膀立馬飛到了衛禎面前。

  衛禎抬手取下黑鶻腳上的信筒,從裡面抽出兩卷輕薄的絲絹,只掃了一眼,便沒了興致。

  「一群廢物。」

  內侍神色微動,恭敬上前:「殿下,可是蘭郡那邊有消息了?」

  衛禎不置可否,隨手將絲絹隨意往地上一扔。

  絲絹如柳絮般飄落,內侍反應極快,雙手接住了其中一卷。

  他不敢再動,細細掃過絲絹,目光頓凝。

  一個月前,衛禎曾派死士赴蘭郡搶奪百姓為上官琮寫下的請願血書。原以為萬無一失,沒曾想請願書竟被上官琮的舊部奪走。

  衛禎震怒,著令十二死士在蘭郡一帶布下天羅地網追殺上官琮舊部。

  內侍接住的這封正是蘭郡密探的諜報,死士回稟請願書依舊下落不明,懷疑東西已經不在蘭郡。

  天羅地網都攔不住一個人,出了蘭郡,天大地大,這人就更不好找了。

  內侍不敢置喙,彎腰撿起地上另一封絲絹,待看到上面的私印,不由一愣。

  江都謝府謝郡公的親筆家書。

  信上說:謝家小郡公謝璋看上了青樓里一個賣藝不賣身的花娘,那花娘卻聲稱自己已經有意中人,還湊了銀子準備贖身。

  謝璋不允,便殺了花娘的情郎並強占了花娘。

  花娘忍辱偷生告到江都府,謝家買通了上下,直接派人滅了口。

  誰知那女子命大,不但沒死成,還趁亂偷走了謝家與度支司勾結的帳本,逃出了江都。

  度支司掌天下漕運鹽鐵,花娘帶走的帳本里涉及謝家財源命脈,這東西一旦見了光,便是當今天子只怕也會眼紅,恐給家族招災。

  謝郡公謝府之,這才寄來親筆家書上稟衛禎,請他在謝家人趕到盛安之前,周全一二。

  謝家是太子的母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於情於理不會推脫。只不過衛禎一向厭蠢,是以就算是親舅舅,也沒有好臉色。

  內侍洞察了幾分心思,暗暗思量片刻,捧著家書上前:「殿下,奴才以為上官琮的舊部費盡心力搶奪請願書,定然是想告御狀。」

  衛禎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內侍恭敬俯首:「殿下肩上擔著社稷之重,切莫因此等小事傷了心神,奴才願為殿下分憂。」

  衛禎是太子,生來尊貴,對於臣服和跪拜早就習以為常。

  他不以為意,勾著指尖輕輕撓了撓黑鶻的下頜,漫不經心:「這兩個禍端,一個是孤城逆境殺伐果決的硬骨頭,一個是將江都謝氏玩弄股掌的貞潔孤女。說說看,你打算怎麼替孤分憂?」

  「咕咕——」

  黑鶻野性難馴,此刻卻舒服得眯起眼,乖順得像只家雀。

  內侍抬起頭,神色恭謹卻不慌亂:「回殿下,奴才以為,上官琮的舊部要告御狀必然要經過大理寺或御史台。奴才在宮中這些年,與各衙門的人都有交情,就算不沾殿下的光,想來也能討得幾分薄面。」

  「奴才這就吩咐下去,但凡有蘭郡來遞狀子的,先截下來過一遍,不怕找不著人。」

  「至於那花娘,就更好辦了。」

  他呈上衛禎沒耐心看完的家書,「謝郡公在信上說了,那女子背後有花繡印記,圖案乃是九霄牡丹纏金紋,金絲盤繞,栩栩如生。」

  「此等花繡乃江都青樓獨有的印記,沾了身除非扒下一層皮,否則根本洗不掉。奴才只要按著這個線索找,定能將帳本尋回。」

  衛禎瞥了一眼書信後的牡丹花樣,並未放在心上,擺擺手:「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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