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蜉蝣撼大樹
立春日。
春意融融,槐樹巷的老槐樹抽了新枝,嫩綠的葉片在晨光里透著茁壯的生命力。
東市門口,封了五日的客棧終於解了封條,門前換了嶄新的紅綢。夥計們進進出出搬著東西,掌柜滿臉堆笑親自站在門口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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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再晦氣也得繼續過,市井煙火氣就是這麼活過來的。
隔壁的雅集書肆,今日也分外熱鬧。
崔掌柜指揮著夥計往門楣上掛一塊嶄新的木牌,上頭刻著「大吉」二字,漆色鮮紅,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掛好木牌,他又讓人在門口擺了一張長案,鋪上紅布,上頭整整齊齊碼著新印的話本子,封皮花花綠綠,煞是好看。
一個夥計從裡頭搬出一面小鼓,「咚咚咚」敲了起來,引來不少人駐足圍觀。
「喲,崔掌柜,您家這是也重新開業了?」一個路過的婦人探著脖子問。
崔掌柜站在門口,一身簇新的石青長衫,捋了捋鬍子,笑得紅光滿面:「說笑了。小店新出了一本話本子,乃不可多得之曠世奇文啊,故才大張旗鼓想賺個吆喝。」
「曠世奇文?」有人不信,嗤笑道,「崔掌柜的,您可別說大話,什麼話本子敢稱曠世奇文?」
崔掌柜不慌不忙,往門口一站,嗓門洪亮:「諸位!做生意以誠信為本,豈有胡謅的道理?諸位若是不信,儘管進來看。若是看了覺得平平無奇,崔某分文不收,權當交個朋友!」
「當真?還有這等好事?」
「走走走,看看去!」
這話說得滿,圍觀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呼啦啦往書肆里涌。
門口的夥計應接不暇,趕緊上前招呼:「鄉親們,這邊排隊!」
另一名夥計見狀,一臉擔憂看向掌柜:「掌柜的,您這話是不是說得太過了?萬一客人不滿意,咱們可要賠本的。」
崔掌柜看著烏泱泱往裡擠的人群,只覺一錠錠銀子往懷裡撲,躊躇滿志擺擺手:「賠不了!」
*
書肆門口鑼鼓喧天,人群涌動,連隔壁街的百姓都驚動了。
長巷那頭,一輛馬車停了腳程,檐角垂著拇指大的珍珠流蘇,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車旁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急得團團轉,手裡攥著帕子直擦汗,嘴裡不住地念叨:「阿湘那死丫頭又跑哪去了?再耽擱下去,就要誤了進宮的時辰了。」
「姑姑!姑姑!我來了!」
這時,一個圓臉胖丫鬟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提著一大串吃食,懷裡還抱著個油紙包,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婦人臉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擰她的耳朵:「你這丫頭,又去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是我讓她去的。姑姑莫說她!」
一道脆亮的女聲喝止了婦人,車簾掀開一角。
「阿湘,上來吧。」
阿湘蹭地一下跳上車,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娘子,我剛從書肆門口過,那掌柜說這是曠世奇書,我特意給您買的。」
聞言,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接過了阿湘手裡的書。
馬車緩緩而行,往御道方向駛去。
*
與此同時,盛安某處閒邸。
曹敬獨坐在廊苑涼亭里,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那日太子問話,他不過是想著快些結案,把這樁爛事翻過去,誰能想到,太子轉頭就扔給他一個更要命的差事。
崔家是什麼門第?
門客三千,私兵部曲三千有餘,就連聖人都要禮讓三分。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內侍,帶著幾個死士去刺殺崔家宗子?
那不是殺人,是送死。
曹敬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
「總管!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一個親隨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煞白。
曹敬被他嚇得手一抖,酒灑了半杯。
他霍地站起身,臉色驚慌:「崔家小國公發現我們的人了?」
「不……不是……」親隨喘著粗氣,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本書,雙手捧上,「總管,我剛剛路過東市,發現了這個!」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看這種東西?」曹敬揚手就要把書摔回去。
「不是啊總管!」親隨急得直跺腳,把書撿了回來,「謝小郡公要尋的那女子就在盛安,您看了便知!」
聞言,曹敬眉心一跳,低頭看了一眼親隨手裡的書封。
——《九霄牡丹記》
這五個字落進眼裡時,他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曹敬勉強穩住心神,一把搶過書冊,迅速翻閱起來。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翻得越來越快,臉色越來越白,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滾下來。
翻到最後一頁時,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書中牡丹仙子歸位時,背後的牡丹繡印與謝家要找的那花娘的印記一模一樣。
天底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定是那花娘在搞鬼!
曹敬瞳孔驟縮,啪」地合上書,一把揪住親隨的衣領,把他拽到面前,聲音都變了調:「說!這書哪來的?!」
親隨被他勒得臉漲紅,結結巴巴道:「東……東市一家書肆在賣……如今這本子大火,百姓爭相購買,牡丹仙子殺夫證道的故事都傳開了……」
曹敬緩緩鬆了手,腦子「嗡」地一下亂成了一鍋粥。
若是讓太子知道,他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曹敬眼底閃過一抹血色,一把抓起桌上的披風,大步往外走。
「跟我來!帶上京兆府的人,去東市!」
一個低賤的螻蟻還妄圖蜉蝣撼大樹,痴人說夢!待他抓到那花娘,定活剮了她的皮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