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且讓他來


  一刻鐘前。

  中書省散值,崔府的馬車自皇城方向轔轔而來。崔箋坐在車轅上駕車,手裡的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兩匹馬走得穩穩噹噹。

  「郎君!」

  一道身影從街邊躥了出來,輕巧地跳上車轅。

  崔盞一把擠開崔箋,敲了敲轎壁,壓低聲音道:「郎君,您讓屬下查的事有眉目了。」

  「進來。」

  崔盞衝著崔箋的得意挑了挑眉,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崔箋搖了搖頭:「武懵子。」

  車廂里,崔玄聿單手支頤,闔著眼,清雋如玉的臉上瞧不出什麼表情。

  崔盞跪坐下來,抱拳道:「郎君,江都暗坊那邊的消息:一個月前,謝家小郡公看上了春風樓里一個已經贖身的花娘,那花娘原本與情郎約好贖身後便成婚,誰知謝家小郡公竟橫插一腳,當場打死了那情郎,還強占了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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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玄聿緩緩抬眸,眸色清冷,不見波瀾。

  崔盞繼續道:「那花娘也是個有骨氣的,拖著身子去江都府報官。可官府收了謝家的好處,反判她誣告,一頓板子下去,據說人當場就沒了命。」

  「這幾日御史台壓著江都的摺子不批,只怕與這事脫不了干係。謝家是太子的母族,太子出面周旋,想來是受了謝家所託。」

  崔玄聿垂眸,眼睫如鴉翼般覆下,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陰影。

  原來是為了伸冤,難怪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

  崔玄聿身處繁華,雖不愛風流,但也曾聽人說過,江都瘦馬,名動天下,花娘們多在後背刺青,尤以牡丹為貴。

  那夜草廬里,油燈昏黃,那女子跪坐於榻上,衣襟半解,背上那朵九霄牡丹在燭光下栩栩如生,那時他便已經猜到了女子的來處。

  之所以未曾當場拆穿,不過是覺得,自己身負千鈞,不可草菅人命。

  「吁——」

  馬車一頓,停了下來。

  崔箋的聲音從外頭傳來:「郎君,有輛馬車橫在路中間,堵了道。屬下去問問。」

  崔玄聿抬手,掀開車簾一角。

  暮色里,一輛黑漆馬車橫亘在街心,車身烏木為底,窗牖雕著纏枝蓮紋,四角垂著鎏金銅鈴,在燈火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車前簇擁著十餘名家僕,一個個膀大腰圓,橫眉立目。

  有個挑擔子的貨郎想從旁邊過去,被其中一人抬腳踹翻,貨擔滾落一地,貨郎不敢吭聲,只得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崔盞見狀皺了皺眉,「什麼人?怎得如此囂張?」

  沒一會兒,崔箋上了馬車,隔著轎簾低聲道:「郎君,是謝家的馬車,謝小郡公在此設宴,太子殿下也在。」

  喜歡看話本子的崔盞嫉惡如仇,立時瞪圓了眼睛,「謝家這混帳東西也來盛安了?」

  崔玄聿抬眸,面無表情看向他。

  崔盞自覺失禮,正要認錯,就聽見他那向來溫和與人為善的郎君說道:

  「給我砸了。」

  這便是崔玄聿的聖人之道,與人為善時,心懷慈悲;與人為惡時,怒目金剛。

  *

  彼時。

  樓閣里的雅室氣氛凝固,針落可聞。

  衛禎眼瞼輕抬,眸光里情緒不明。

  曹敬單膝跪地,小心覷著太子的臉色,大氣不敢出。

  他跟在太子身邊近十年,自然知道崔箋口中的郎君是誰?

  這位崔家小國公訓斥殿下也不是一兩回了,每次還喜歡擺出聖人之姿,太子厭惡已久。偏偏聖人喜歡,還時常督促太子虛心接納,多與這位小國公走動。

  謝璋不知內情,飛快掃了衛禎一眼,抽出掛在腰間的馬鞭,擼起袖子罵道:「哪兒來的混帳東西!連太子殿下都敢教訓,好大的狗膽!」

  衛禎抬腿,一腳踹開謝璋,目光落在崔箋身上,語氣不冷不熱:「你家郎君呢?」

  崔箋作揖,「稟太子,郎君就在樓下。」

  衛禎冷笑了一聲,站起身,緩緩踱步到窗前,斂著幽光垂眸往下看去。

  崔玄聿似乎早有預見,在衛禎目光探來的瞬間,車簾掀開一角,抬眸往樓上睇了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暗涌四起。

  崔玄聿抬手,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這禮行得一絲不苟,挑不出半點毛病,但那張芝蘭玉樹的清貴俊臉上卻沒有絲毫謙卑恭順。

  衛禎扯了扯嘴角,眼裡的笑意淡得幾乎沒有痕跡。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崔箋:「回去告訴你家郎君,孤記下了。滾。」

  崔箋垂首拜別:「草民告退。」

  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璋快步走到窗邊,盯著樓下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表情古怪:「殿下,此人莫非就是崔家那位……聖人宗子?」

  「聖人?」衛禎一臉懨懨,「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崔玄聿的名頭,權貴里沒有人不知道,但謝璋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囂張到敢與儲君對峙。

  眼看著衛禎臉色不好,謝璋陪著笑臉,點頭附和:「太子說的是,我瞧他就不是個好東西。」

  衛禎懶得搭理,抬眸看向跪在一旁的曹敬,聲音不疾不徐:「你,過來。」

  曹敬心下一凜,膝行幾步,跪伏在衛禎面前。

  「殿下。」

  衛禎:「那花娘當真不在盛安?」

  曹敬聯想到這幾日布下的天羅地網,把心一橫,重重叩首:「奴才不敢欺瞞殿下。奴才已將搜捕範圍擴大到盛安周邊郡縣,城門、驛站、渡口,處處都安插了眼線。只要那女子敢露面,奴才定能叫她立馬消失。」

  謝璋聞言,臉上陰雲散了大半,連連點頭:「好好好,如此我便可放心了。」

  衛禎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樓下那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馬車,笑了笑:「既是如此,那就去殺了崔玄聿。」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拂動他鬢角的碎發,那雙淺色的眸子裡,映著滿城的燈火,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曹敬:「…………」

  *

  另一邊。

  崔府門前燈籠高懸,照得石階上一片通明。門房早已迎了出來,小廝們垂手列在兩側,見馬車停穩,連忙搬來腳凳。

  車簾掀開,崔玄聿踩著腳凳下來,玄色官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

  崔箋拴好馬,快步跟上來,不動聲色地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道:「郎君這般訓斥太子,這幾日只怕又要不安寧了。」

  「腐草螢光耳,且讓他來。」

  崔玄聿腳步未停,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青石磚上,不疾不徐,簌簌如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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