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為後繼者開路


  林家娘子的目光一直追著崔玄聿,她敏銳地注意到崔玄聿的視線在宋家娘子肩頭停了片刻,心中微微一緊,正要細看時,崔玄聿已經收回目光。

  「課業。」他神色如常,瞧不出半點異樣。

  誰不知道崔家小國公文採風流,筆下文章被名流士子爭相傳抄,乃是當今文人學子心中的新聖,能得他指點一二,必定受益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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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還心悅於崔玄聿皮相的女娘們立馬收攏了心思,紛紛拿起自己的課業奉於案前,像是等著夫子授業的懵懂幼童,一臉忐忑看著崔玄聿。

  林學薇見狀,來不及多想,輕聲解釋:「姐妹們各有所長,這是方才亭間之作,國公見笑了。」

  崔玄聿垂眸翻閱,不苟言笑:「學之可貴,何言見笑?」

  女娘們心底一熱,拋開了羞怯,排著隊上前,輪到自己的課業時便虛心請教。

  而崔玄聿也不曾因她們是女郎就輕視半分,每一首詩、每一幅畫都看得極其仔細,評得中肯,讓人如沐春風。

  待所有課業點評完,天色已近黃昏。

  少女們意猶未盡,齊齊向他行了一禮,這一禮與初見時的矜持不同,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敬重。

  成王見目的達到,喜不自禁,親自將崔玄聿送上馬車,殷勤作別。

  待馬車駛出一里路,轎里的人敲了敲轎壁,語調嘶啞:「去永樂觀。」

  *

  永樂觀坐落在城南半山腰,白牆黛瓦隱在蒼翠松柏之間。

  彼時一個小道士握著竹掃帚,一下一下掃著山門石階前落下松針葉。

  暮色四合,遠山籠在薄薄的霧靄里。

  涼亭中,一個老者憑欄而坐,渾濁的眼裡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霞,蒼涼而深遠。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將功成萬骨枯。斯人已逝,太傅節哀。」

  裴元晦從意緒中回過神,緩緩轉身。

  暮色里,一個少年站在亭外,一身月白常服,眉目清雋,如芝蘭玉樹,立於蒼茫雲海之中,既不見侷促,也不見張揚,只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這滿山的松風都靜了下來。

  裴元晦眼底浮起一絲清明,雙手高舉,對著崔玄聿深深俯首,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君子禮:「老夫替那些孩子,謝過國公。」

  這些年,舊皇黨中的清流文官被打壓得厲害,貶的貶,散的散,剩下的那些,也不過是在夾縫裡求生存。

  天子決意重開女學,本是好事,可那些末品文官的女兒,只怕會因為各種名目被刷下來,裴元晦為了替她們爭取一個公平的機會,這才找上了崔玄聿。

  原則上崔家不牽扯黨派之爭,但崔玄聿也不想有才之人被無端埋沒,這才答應裴元晦在春日宴上替那些女娘造勢。

  「太傅言重了。」崔玄聿上前托住老者的手臂。

  裴元晦擺擺手:「成王為她們造勢,不過是想籠絡未來女官。但國公不同,你替她們爭的是能公平讀書的機會。」

  崔玄聿:「若非太傅脫衣辭官的決絕,陛下也不會這麼輕易就妥協。陛下要的是顏面,是朝堂的平衡,太傅乃三朝元老豈會不知?重開女學,未來便會有更多女娘走入學堂,識文開智,她們也會有更多的出路。太傅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裴元晦抬眸看向遠處的山影,目光蒼茫而悠遠:「女學,是先帝一生所系,我豈能相負?」

  暮色漸深,山間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崔玄聿默然片刻,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向裴元晦行了一禮。

  他是世族之首,千秋之功註定不能前行,這一拜算是別過。

  崔玄聿直起身,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亭中的老人:「太傅當真不再入世?」

  裴元晦站在涼亭中,蒼老的身影被餘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松風滿山,吹動他花白的髮絲。

  「帝王無德,入世何用?」

  崔玄聿不再說話,微微頷首,轉身消失在蒼茫深霧裡。

  *

  盛安城的另一頭,太子別院剛剛點上燈火。

  衛禎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身月白中衣,衣襟微敞,手裡拿著一本花花綠綠的話本子,正細細賞讀。

  謝璋坐在下首,捂著被衛禎踢腫的半張臉,大氣都不敢出。

  曹敬跪在堂下,眼看著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卻動都不敢動。

  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嗯?」

  榻上的郎君忽然輕哼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興味。

  曹敬身子猛地一抖,肝膽俱裂看向衛禎。

  只見衛禎意猶未盡合上書,略有幾分懷疑看向謝璋:「你當真強占了那花娘?」

  謝璋愣了愣,挺直腰板,「千真萬確!殿下為何這麼問?」

  衛禎摩挲著書頁邊緣,慢悠悠開口:「這書里的牡丹仙子,殺伐果決,沉穩內斂,這寫書之人辭藻華麗卻又字字暗藏刀鋒,觀其心性,不像是你這蠢貨能拿捏的。」

  「……」謝璋噎了噎,不敢頂嘴訕訕道:「殿下,如今該怎麼辦?現在滿城都是牡丹繡印,這賤人只怕更不好找了。」

  衛禎唇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淡了些,撩著眼皮瞥向堂下,「曹敬。」

  「是!」曹敬整個人像被抽了魂,膝蓋一軟,差點趴下去。

  衛禎把話本子隨手丟在一旁,抬手靠著引枕,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你之前跟孤說什麼來著?」

  曹敬渾身一震,額頭磕在地上,聲音發抖:「殿下饒命!是奴才一時大意才叫賊人鑽了空子,請殿下再給奴才一次將功折罪的機會?」

  衛禎扯著嘴角笑了笑,溫潤的淺色的眸子裡映著冰冷的幽光,「天亮之前,把人帶到孤面前來,記住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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