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蘭郡軍
馬車還停在原處,衛芙寧掀開車簾,取出藏在座椅下的小箱子。
到了芙蓉園門口,值守的禁軍多了一倍不止,衛芙寧拿出腰牌說明了情況,禁軍便放了行。
進了園子,她直接拐進了路邊一座假山。
方才來的路上她就留意過的,這山石嶙峋,裡頭藏著一處凹洞,剛好容得下一個人。
衛芙寧閃身進去,拿出提前藏在箱子裡的紅色齊腰襦裙換上,隨即散開青絲,松松挽了個髻,擦去了粗眉,又用脂粉將黝黑的臉遮得白淨了幾分。
等她從假山出來的時,搖身一變就成了清秀委婉的舞姬。
教坊司在西殿,而東殿那邊人影憧憧,想來是梨園的樂工和太常寺的舞姬。
為了證實心中猜想,衛芙寧混進人流里,直接去了東殿。
果不其然,東殿中比西殿寬敞,也熱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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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的人在調弦,太常寺的舞姬在試妝,就連角落裡都圍滿了人。
她慢慢在人群里遊走,目光來回逡巡了幾圈都沒有看見鄭叔和其他蘭郡軍的身影。
難不成不在這?
衛芙寧不禁遲疑,她記得入園的時候,引路的宮人交代,舞馬樂司在北殿。
這裡去北殿,要穿過兩個園子,若是有疏忽再趕回來只怕就來不及了。
為了保險起見,衛芙寧又沿著東殿邊廊繞了一圈。
忽然她眸光僵滯,腳步頓在原地。
東殿最角落的廊柱後面,站著幾個人。
鄭守業拄著一根拐棍,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戲服,右腿的褲管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他身後站著四個人,都穿著八仙的戲服,一個個低著頭,神色蕭索。
一位穿著宮裝的嬤嬤端著漆盤走上前,她上下打量了鄭守業一眼,滿眼嫌棄:「瞧這汗出的,一會兒妝花了誰給你們補?都站著別動,這要是畫花了,可耽誤時間了。」
盤裡的彩漆是工匠做工用的,氣味刺鼻,沾了身只怕皮膚都會潰爛,這宮人如此行徑擺明了是圖省事,作踐人。
身後年輕男子有些動怒,正欲上前阻止,又被同伴拉了回去。
宮人嬤嬤走到鄭守業面前,這才意識到眼前這老漢看著潦倒,個子卻不低,她不滿道:「杵著做什麼?真當自己是八仙老爺?」
鄭守業垂首,握著拐棍,慢慢彎下僅剩的一隻腿。
嬤嬤用刷子蘸了彩漆,正要落彩——
忽然,橫空出現一隻手,拿走了她手裡的毛刷。
嬤嬤微愣,蹙著眉一回頭便迎上了一張笑臉。
衛芙寧不動聲色壓下嬤嬤的手腕,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您受累了,這活兒交給我吧。」
嬤嬤見她穿著大紅裙裝,臉上畫著妝,是個歌姬的模樣,一臉遲疑:「你是?」
衛芙寧:「我是梨園請來的妝娘,方才掌事特意囑咐我們手腳勤快些,嬤嬤辛苦了半日,這點小事交給我便是。」
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說話得體,擺擺手道:「行吧,你仔細些,這彩漆氣味大,沾了手可不好洗。」
說罷,捂著鼻子進了內殿。
衛芙寧不語,走到鄭守業面前。
鄭守業杵著拐杖主動屈膝,剛一動,面前的人忽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胳膊,語調沉重:「你的腿,是何時斷的?」
鄭守業眸光一窒,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的頃刻,他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
「你……你是……」他的聲音在抖。
衛芙寧輕輕托起鄭守業,恢復了自己一貫的清冷女音:「鄭叔,是我。」
這聲音……
「阿寧?!是你嗎?你還活著?」
鄭守業刻滿風霜的臉上滿是錯愕與震驚,他幾乎握不住手裡的拐杖,激動地一把拽住衛芙寧的手。
身後四人聽見鄭守業的稱呼,登時臉色大變,齊齊圍了上來,眼含淚光,「阿寧?」
衛芙寧點了點頭,眼眶微紅,「您還沒回答我,腿是怎麼沒有的?」
鄭守業悲慟難抑,閉著眼睛搖了搖頭,「我有負將軍所託,對不起蘭郡將士。」
「旗頭,您別這麼說!」小北年紀最小,藏不住話,拉著衛芙寧,「阿寧,旗頭的腿是被蕭山守將處以軍法砍掉的。」
衛芙寧眼底閃過一抹血色,「軍法?」
小北咬牙:「陛下將蘭郡五萬將士歸入蕭山,可蕭山軍卻說我們是叛軍是逃兵,明明同在一個軍營,但待遇卻天差地別。剋扣軍餉軍糧不說,還讓我們給蕭山軍洗私物。」
「那日軍營小試,分明是我們蘭郡軍贏了,可蕭山守將卻說我們勝之不武,旗頭替我們出頭,他便以軍法處置,不僅削了旗頭的軍職,還斬了他一條腿。」
「別說了。」鄭守業自覺羞愧,「我對不起將軍,對不起將士們。」
衛芙寧說不上什麼感覺,只覺心口悶悶的,她收緊指尖,咽下喉間哽塞,啞聲問道,「你們為何會在這?」
鄭守業:「將軍獲罪的消息傳入蕭山郡,蘭郡將士勢氣大敗,再加上蕭山軍的挑釁和壓榨,我擔心將士們會撐不下去。我已被削了軍籍,無處可去,便想著來盛安替將軍、替蘭郡軍面聖伸冤。小北他們是私跑出來找我的,軍法在上,以蕭緞的心胸,他們定然是沒有活路,我這才帶著他們一起上路。」
衛芙寧抬眸看向身後四個年輕人,「除了你們,還有蘭郡軍出逃蕭山嗎?」
小北有些不服氣,「我們不是逃!蘭郡之戰我們親眼所見,我們要來替將軍討回公道,便是一死也不怕!」
「對!」
「死也不怕!」
衛芙寧冷了臉,「你們死容易,但最後的代價是讓五萬蘭郡將士就此除名,與我師父一同背上叛臣逃兵的污名,這就是你們想要的?說!還有誰?」
四人噤聲,紅了眼,這才道:「除了我們,還有一百多將士一起來了盛安,其實大家都想來的。」
百人之多。
「……」
衛芙寧沉默片刻,轉頭看向鄭守業:「他們在哪?」
鄭守業不敢隱瞞,「舞馬司。」
衛芙寧看了看天色,「時間緊迫,來不及跟你們解釋。鄭叔,立刻通知其他蘭郡將士,計劃取消,退出千秋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