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各執為棋


  鄭守衛幾人從芙蓉園出來,便依照衛芙寧的指令,躲進了她在槐樹巷租賃的屋裡。

  此刻,五人神色各異圍坐在主屋的方桌前。

  「是我,開門。」

  

  門外傳來一聲熟悉的低音。

  眾人倏地眼睛一亮,一人上前迅速拉開門閂,一道身影閃進屋裡。

  紅衣,墨發。

  衛芙寧從袖中摸出火摺子,點燃桌上的油燈。火苗舔上燈芯,昏黃的光暈一層層盪開,映出她眼底的沉靜。

  鄭守業還有些恍惚,顫抖起身,上前拉住衛芙寧,盯著她的臉細細打量,「孩子,真的是你?!你怎得變了副模樣?」

  此前在芙蓉園,處處是眼線,即便情緒奔涌如潮,也只能死死壓在心底。

  如今沒了限制,鄭守業再也繃不住了。這個在沙場上斷了一條腿都沒掉過一滴淚的老兵,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其餘四人想起種種遭遇,也跟著抹起了眼淚。

  衛芙寧扶著鄭守業坐下,等他情緒平復了些,才解釋道:「當初師父身死,蘭郡百姓以命護我,我這才僥倖活了下來。至於這臉,權宜之計罷了。」

  鄭守業掩面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阿寧,你怎麼來的盛安?還知道我們今日的計劃?」

  「我看見了你們留在教坊司的暗號。」

  衛芙寧將自己潛伏在教坊司的事和盤托出,當說到綠蘿的身份和其背後隱藏的勢力時,鄭守業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見狀,衛芙寧放緩了語氣:「鄭叔,我知道你護衛蘭郡軍的心思,但綠蘿不是好人,在背後指使她的也不是善類,你們和這樣的人合作便是與虎謀皮。」

  聞言,眾人滿是無措和震驚。

  小東年紀最小,藏不住話,不解看向鄭守業,「旗頭,這怎麼可能,那位恩公一路護送我們來的盛京,還幫著我們百餘將士隱匿行蹤,若非有她,將士們被抓回去定然會沒命的。」

  「恩公?」衛芙寧微微蹙眉,「他若不想盡辦法護住你們,又如何能確保你們在千秋宴發揮作用?擅離軍營,衝撞太后壽宴,便是你們有天大的冤屈,沒等說出來就是已經死于禁軍刀下。」

  「你們是不懼一死,但你們死了,你們的罪就轉移到了蘭郡五萬將士身上,他們百口莫辯,若聖人降下雷霆,他們是受還是反?你們想過沒有?」

  鄭守業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猛然驚醒。

  蘭郡戰敗,蘭郡軍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而他被斷了腿,從雲端跌進泥沼,絕望得像溺水的人。

  就在那時候,有個人出現,說敬仰蘭郡軍的俠義,說不忍忠骨蒙冤願意不遺餘力地幫助他們,他便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稀里糊塗地交了心。

  如今想起來,他太想要一個公道,以至於被人當刀使了這麼久,還渾然不知。

  鄭守業滿臉羞愧,扔下拐杖,單膝跪地重重磕頭,「是我的錯,我對不起將軍,對不起蘭郡軍!」

  「旗頭!」

  四人見狀,立馬上前攙扶。

  「鄭叔。」衛芙寧蹲下身,雙手托起鄭守業,「起來吧。」

  鄭守業自覺沒臉,死死抓住空蕩蕩的褲管,伏地不起。

  衛芙寧眼角微酸,輕聲道,「鄭叔,我已經想到辦法替師父昭雪了,你若這樣,我還怎麼放心與你商議?」

  鄭守業身體一僵,陡然直起身,淚水懸空而下,滿是希冀望著衛芙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當……真……」

  身後四人齊齊看向衛芙寧,亦是難抑激動。

  衛芙寧點了點頭,眸色沉沉:「我絕不會讓任何人踐踏師父和蘭郡軍的脊樑。」

  *

  西巷染布坊。

  白衣女子坐在臨窗的玫瑰椅上,手中捧著一盞雨過天青的茶盞,茶湯碧綠,倒映著她眉宇間的森然。

  不知道為什麼,今夜心緒格外不踏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一點一點地崩塌。

  「女君!」

  忽然,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婦人疾步走了進來。

  女子眉心微蹙,將茶盞擱在桌上,站起身:「出事了?」

  婦人俯身跪拜,言詞間滿是懊悔:「女君恕罪,計劃失敗了。」

  「敗?」

  女子指尖一頓,倏地抬眸,目光震盪上前扶起婦人,「姑姑,你方才說什麼?說什麼?」

  婦人雙手覆上女子冰涼的手背,眼神里滿是悲憤,「蘭郡軍臨陣變卦,鄭守業也不知所蹤,機不可失,無奈之下奴婢只能號令暗衛出手。」

  「原本舞馬衝撞人群有機可乘,不料中途有人攪局,制止了人禍,我們沒了掩飾,死士撤離不及傷亡過半,就連綠蘿也被抓了。」

  「什麼?!!」

  女子臉色煞白,眼睫劇烈地顫了幾下,聲音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那……先帝遺詔呢?」

  婦人垂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君恕罪,奴婢也不知道,但若綠蘿找到遺詔,只怕……」

  閣樓里安靜了一瞬,連沉水香燃燒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呵…呵呵……」女子低笑了一聲,轉身看向身後屏風上掛著的那幅輿圖。

  「十年……我謀劃了十年,竟然一朝間功虧一簣。天道最後還是不願看我一眼!!姑姑,你說可不可笑?」

  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

  婦人滿眼心疼,緊緊握住她的手:「女君,這並非天意,是人為。咱們還有籌謀,眼下不過廢了一子,算不得什麼,您切莫傷心!」

  「蘭郡軍來過這,這裡已經不安全了,我們今晚必須撤離。」

  女子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方才的悽惶與癲狂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冷冷道:「綠蘿知道太多了,不能留。」

  婦人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狠厲:「女君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還有。」

  女子抬眸,清冷的鳳眸翻湧著濃烈的殺意,「查清楚蘭郡軍去了哪?是誰在背後攪局?把人找出來。」

  「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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