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秋後算帳


  翌日,天空又下起了濛濛細雨,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衛芙寧撐著竹節傘從巷口走了出來,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圓領袍將身形遮得嚴嚴實實。

  路過東市時,牙行的孫三兒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招手,「衛小郎,有您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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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芙寧腳步一頓,收了傘,走進牙行。

  孫三兒從櫃檯後頭摸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是雲想閣的陶掌柜送來的,說是有急事。」

  衛芙寧接過信,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櫃檯上。

  孫三兒連忙擺手,笑呵呵道:「順手的活兒,哪能收您的錢?衛小郎客氣了。」

  說著,又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多謝。」

  衛芙寧將銅錢推了回去,轉身出了牙行。

  路上,她便拆了信,信上說宋家小娘的詩社要舉辦文試,點了雲想閣的妝,還欽定要衛芙寧去,末尾陶五娘特意交代了定妝的日子。

  衛芙寧將信折好塞進袖中,撐開傘,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教坊司門口今日格外熱鬧。

  門前停著一輛朱漆馬車,車簾上繡著銀線雲紋,拉車的兩匹馬通體黝黑,鬃毛修剪得齊整,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的車駕。

  馬車前,一排帶刀護衛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衛芙寧眸光沉了沉,收了傘,剛走近,一個護衛伸手攔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什麼人?」

  門口的小廝見狀,連忙跑過前,堆著笑解釋道:「官爺,這是咱們教坊司的護院。」

  護衛這才揮了揮手,「進去吧。」

  衛芙寧跨進門檻,回頭看了馬車一眼,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小廝湊上前,壓低聲音:「成王府的人,衛哥兒,紅錦姑娘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衛芙寧腳步微頓,轉頭看向小廝。

  小廝眉飛色舞道:「昨夜芙蓉園鬧刺客,成王殿下遇險,是紅錦姑娘替殿下擋了一劫,如今她得了貴人的青眼,要迎進成王府享福了!」

  話說著,東閣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我就說女兒你是有福氣的,打你一進教坊司我就看出你與旁人不同。」

  柳教習領著一群娘子從東閣里出來,臉上的笑堆得比脂粉還厚,嘴裡不住地恭維:「女兒啊,你這一去便是貴人了,往後可要多想著點我們啊。」

  紅錦被眾星拱月包圍著,一身簇新的石榴紅襦裙,髮髻梳得齊整,臉上敷著薄粉,通身上下煥然一新。

  面對柳教習的殷勤,她始終冷著臉,直到看見衛芙寧,眼裡才微微有了情緒,但也只停留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衛芙寧低眸從人群越過,趁著眾人都跟出去送行的空隙,轉頭竄進了綠蘿的房間……

  院外,送行的人占滿了半條街。

  馬車上下來兩個侍女,紅錦由著她們攙扶上了車轅,忽然想到什麼,回身看向腳邊的柳教習,「教習。」

  柳教習頓時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攏嘴,「是,女兒有什麼交代?」

  紅錦:「勞煩教習同嚴主簿說一聲,紅錦福薄,不能伺候了。」

  柳教習臉色當場僵硬。

  紅錦冷笑了一聲,躬身進了馬車。

  待馬車走遠,柳教習當即變臉,轉身對著送行的怒道:「看什麼看?還不回去練曲?」

  眾人不敢自討沒趣,紛紛作鳥獸散去。

  柳教習一臉郁色,回頭往院子看了一眼,招來老婆子,低聲問道:「綠蘿還沒有找到嗎? 」

  老婆子搖搖頭:「聽說昨晚芙蓉園死了不少人,禁軍抬出來的屍首一具一具的,裡頭有男有女……估摸著,綠蘿那丫頭怕是回不來了。」

  「這都什麼事?」柳教習臉色更加難看。

  「錚——」

  忽然,長街外傳來整齊劃一的鐵甲踏地聲,只見一列黑甲衛從巷口湧入,手持鐵血陌刀如殺神般將教坊司上下圍得水泄不通。

  黑甲衛身上的煞氣完全不是成王府的護衛能比的,柳教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哆嗦著上前,聲音抖得不成調:「官爺,這、這是……」

  領頭的是一個黑臉統領,目光像刀子一樣從她臉上刮過,他沒等她說完,抬腳便踹在柳教習胸口上。

  「啊——」

  柳教習慘叫一聲,仰面摔倒在地,正要起身,統領抽出腰間長刀,刀尖直直抵在她咽喉前三寸處。

  「教坊司涉嫌窩藏反賊,謀害聖上,黑甲衛奉太子殿下親令徹查此事!所有人等,即刻到院中集合,違令者,斬!」

  柳教習嚇得魂飛魄散,四肢發軟往院子裡爬,「快!!快……到院子集合!!」

  雨還在下,細密密的,落在教坊司的青磚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教坊司上下,從掌樂、到樂工、舞姬,再到雜役、護院,不分尊卑,全被黑甲衛驅趕到了院中,很快,院子裡烏泱泱擠滿了人。

  上官宓隱入在女眷的隊伍里,不動聲色四處打量,視線與衛芙寧交錯的一瞬,後者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她當即會意垂下眼睫,安靜站在原地。

  黑甲衛訓練有素地分成兩列,兩人抬著一把太師椅放至院中。

  隨後,一把竹節紙傘從院門外探了進來。

  傘下的少年生了一張雌雄莫辨的臉,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目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鷙。

  季無憂走到太師椅前,撩袍坐下,漫不經心掃過眾人。

  一旁的黑甲衛躬身上前:「大人,這是教坊司的名簿,請大人過目。」

  季無憂接過名簿,隨手翻了翻,轉頭朝柳教習勾了勾手指。

  柳教習渾身一顫,連忙跪著爬了過去:「大、大人……」

  季無憂偏頭看著她:「人都齊了?」

  柳教習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張著脖子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回、回大人,還缺兩個……」

  「哪兩個?」

  「一個叫綠蘿,昨晚夜宴後便沒有回來。還有一個叫紅錦,方才成王殿下把人接走了。」

  季無憂沉吟片刻,將手裡的名簿扔在柳教習臉上,轉頭笑著看向眾人:「綠蘿乃行刺聖上的謀逆主犯,現已緝拿在獄。教坊司身為宮廷禮樂重地,卻出了這等逆賊,有督促不嚴、窩藏逆賊之嫌。」

  聞言,整個教坊司都慌了神,紛紛跪地求饒,大喊冤枉。

  看著腳下螻蟻的掙扎,季無憂嘴角的笑意漸深:「既你們都喊冤,我便給你們一個機會,誰要是能供出綠蘿在教坊司的同夥,我便免了他包庇之罪。不僅無罪,還有賞。」

  話音一落,眾人目光閃爍,相互打量起來。

  藏在人群里的老婆子嚇得手足僵硬,當初為了銀子,她曾替綠蘿辦過事,那會兒她根本不知道綠蘿的身份。

  忽的,她想起了什麼,轉頭往人群里看去。

  而此時,上官宓也已經反應過來,抬眸看了過來,兩人目光對上的瞬間,老婆子殺機畢現。

  只要她先供出上官宓,交待綠蘿與上官宓來往密切,那包庇的罪名就能推到別人頭上,自己就能活。

  「大……」

  「大人!」

  就在老婆子準備舉手示意時,有人先她一步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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