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待罵回來
此話一出,堂前的氣氛瞬間凝固,兩方勢氣儼然有水火不容之態。
陶五娘看得焦急,緊緊捏著衛芙寧的胳膊,「這些太學學子一看就來者不善,崔國公怎麼不幫女娘子們說話?」
衛芙寧抽回自己的胳膊。
很明顯,崔玄聿這是在試探這些官娘子。
若她們連以考學之名的桎梏都不敢破,她們未來又如何能立於朝堂之上與那些男人爭天下呢?
眾娘子們費盡心裡想要一個公平求學的機會,卻不知機會現在就擺在她們面前,只要有人敢站出來,做第一個打破秩序的人,她就能拿到崔玄聿手裡的那張入場券。
堂前,張硯拜過高台貴人,轉身看向堂中娘子們,神色咄咄逼人:「以國公的學問,便是教太學博士也綽綽有餘,爾等朽木連三個問題都答不利索,也好意思煩請國公?」
宋錦瑟終於忍不住了,怒道:「你們在門外偷聽,本就失禮,竟然還有臉強詞奪理?」
張硯不慌不忙,笑道:「這位娘子此言差矣。學問之事,本就是公開論道,何來偷聽一說?若娘子們答得出來,我等自然心服口服;若答不出來,那便說明,女子讀書,終究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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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宋錦瑟氣得臉通紅。
「張兄說得極是,什麼文宴,依我看,不如叫妝宴來得貼切。」
一個圓臉的太學生搖著頭,目光輕蔑地掃過眾娘子頭上的珠翠,「大伙兒瞧瞧,她們一個個頭上插金戴銀,臉上塗脂抹粉,滿屋子脂粉氣,哪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
另一個太學生接話道:「可不是。我等在太學讀書,先生教導,求學之人當以清心寡欲為本,衣貴潔不貴華。你們倒好,把文宴弄成了選美場,奉勸諸位娘子們一句,若愛紅妝,還是趕緊收收心在家裡繡女紅吧。」
太學生們笑得肆無忌憚,笑聲在明堂中迴蕩,刺耳而囂張。
堂中眾娘子臉色鐵青。
有人被帶偏了話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方才還覺得明媚動人的妝扮,此刻竟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髒水,怎麼也洗不乾淨了。
林學薇自覺與眾娘子不同,冷聲斥道:「郎君讀的聖賢書,就是教你這般輕慢無禮的嗎?」
張硯挑了挑眉,轉向林學薇,拱手道:「我等並無輕慢之意,只是就事論事。國公的問題擺在那裡,娘子們若是答得出來,我等當場賠禮;若是答不出來,我等也絕不容這種胭脂文宴。」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堂前眾女娘身上。
她們沉默著低著頭,身體隱隱顫抖。
她們不是無話可說,是不敢說。
崔玄聿的問題是,女子讀書明理之後,究竟應該做那個「動腦子管理別人」的上位者,還是應該做那個「出體力被人管」的下位者?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考教學問,這是一次尖銳的試探。
按照傳統觀念,女子天生就該是「勞力者」,相夫教子、操持家務,是被管理、被統治的對象。但如果女子讀了書、明了理、有了見識和才能,她還能安於只做一個「勞力者」嗎?
如果她想做「勞心者」,那她憑什麼?這個時代會給她們機會嗎?
這些娘子大多是清流末品官家之女,她們沒有顯赫的家世托底,是以不敢輕易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無論怎麼答都是兩難,說女子該做勞心者,等於挑戰千百年來的男尊女卑秩序;說女子該做勞力者,那她們今天坐在這裡讀書求學,又有什麼意義?
她們身上不僅背負著一座延續了千年的舊制大山,還有整個家族的命運,這千年來,逃過大山壓制、家族規訓的女子,也只有先帝一人。
她們都想成為像先帝那樣的人,但卻沒有人敢效仿先帝的來時路,因為這需要莫大的勇氣,現在的她們有心無力。
衛禎早就預見了這樣的結局,單手支頤,百無聊賴看著眼前這一場鬧劇。
崔玄聿抬眸,深邃的眸底蒙著一層看不透的霧氣。
成王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慢條斯理放下茶盞,正準備起身主持公道。
忽然,角落裡傳來一道清冷女音,「原來這就是讀書人的策論,瞧著與我們老百姓平日裡爭論拌嘴也沒什麼不同,若是這樣,我也能辯。」
這話可謂是大膽至極,話音一落,眾人目光齊齊望了過去。
只見聲音來處,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紗簾半透,那人的身影若隱若現。
明堂中安靜了一瞬。
今日文宴,堂下都是有身份的,廊下都是婢女嬤嬤,張硯摺扇一合,指向垂簾:「簾後何人?竟敢出言不遜?!」
衛芙寧低垂著眼瞼,微微頷首:「妾不過一介妝娘,方才不過就事論事,郎君為何如此激憤?」
小小妝娘竟敢頂撞他?
張硯當即怒斥:「放肆!此處是太學學子與官家娘子的文宴,你算什麼東西?一介賤籍妝娘,也配在此論道?」
簾後的身影紋絲不動,語調輕慢:「成王殿下方才還說,學問之事,不分男女,怎麼到了妾這裡,便論起身份了?郎君讀的聖賢書,原來是對上一種態度,對下又一種態度?」
張硯被噎得臉色青白:「我等論的是聖賢大道,你聽得懂嗎,就敢口出狂言?」
衛芙寧,「聽不懂。但你罵了天下女子的話我聽懂了,我亦是女子,這便有干係了。」
張硯冷笑:「你待如何?」
衛芙寧風輕雲淡,「不如何,我待罵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