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踢館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衽襝施禮:「參見成王殿下,參見崔國公。」

  

  成王笑著抬手,聲音溫和如春風:「免禮。本王與崔國公路過此地,聽見諸位娘子高論,一時沒忍住,唐突了。」

  眾人連說「不敢」,起身時面面相覷,不由看向崔玄聿。

  林學薇站在成王身後幾步遠的位置,臉上笑容僵硬。

  她故意引著崔國公和成王從偏院經過,就是想讓他們看這群娘子耽於梳妝的樣子,沒想到竟意外讓她們在國公和成王面前長了臉。

  林學微壓下心中不快,輕聲提醒:「殿下,國公,時辰差不多了,該入席了。」

  成王點了點頭,側身看向崔玄聿,「崔國公,請。」

  崔玄聿微微頷首,抬步往明堂走去。

  宋錦瑟回頭,朝衛芙寧和陶五娘招手:「快跟上!」

  衛芙寧點了點頭,跟在人群末尾。

  明堂比偏院寬敞得多,四面開窗,光線明亮。正中間的主位空著,兩側依次排開坐席。案上已擺好文房四寶、茶果點心,沉水香在銅爐中裊裊升起。

  衛禎已經坐在了主位上,眾人入堂,齊齊上前跪拜:「參見太子殿下。」

  衛禎目光在崔玄聿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開,「今日既是文宴,不必拘禮,都入座吧。」

  眾人依言落座,衛芙寧和陶五娘並無席位,只能跟著侍女站在廊下的垂簾後,隔著半透的紗簾望向堂中。

  崔玄聿走到西席主位,撩袍坐下,月白色的衣袂垂落,如流水瀉地。

  待他坐定之後,林學薇整了整衣襟,朝崔玄聿深深一揖,聲音清朗:「學生林學薇,攜書社諸姐妹,懇請崔國公教考學問。」

  其餘娘子跟著起身,齊齊衽襝施禮,動作整齊劃一:「懇請崔國公教考。」

  崔玄聿微微頷首,目光在堂前逡巡了一圈,開口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句出自何書?何人所言?」

  這題考的是對經典名言的出處掌握。

  堂下娘子們並不爭搶風頭,笑著相互看了一眼,宋家娘子俯身作揖:「出自《孟子·盡心下》,是孟子所言。」

  崔玄聿點了點頭,又問:「第二題,何為『格物致知』?」

  這題比前一題深了一層,不光要背書,還要有自己的理解。

  堂中安靜了片刻,小娘子們相互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陶五娘只覺自己是在聽天書,拉了拉衛芙寧的袖擺唏噓道,「這些貴人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衛芙寧笑而不語,隔著垂簾打量堂前的灼灼郎君。

  「格物」是探究、推究事物的道理。

  「致知」是獲得知識、通達智慧。

  崔玄聿的問題是,如何看待通過對萬事萬物的探究和思考,獲得真正的知識與智慧這句話?

  古往今來,歷代大儒對「格物致知」的解釋並不統一,這道題考得是一個人的見識深淺和思辨能力。

  林學薇見無人應對,俯首作揖回道:「格者,至也。格物,即窮究事物之理。致知,即推極吾之知識。所謂格物致知,便是通過對萬事萬物的探究,獲得真正的知識。」

  陶五娘聽不懂,但見林雪薇說的頭頭是道,不覺豎起大拇指,「林娘子不愧是盛安才女。」

  崔玄聿「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又問出第三道問題:「《孟子·滕文公上》——『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問,女子讀書明理之後,是當為勞心者,還是勞力者?」

  此言一出,堂中皆靜。

  太子指尖微頓,抬眸睨了崔玄聿一眼,轉而看向堂下。

  一群繡花枕頭罷了,崔玄聿還真把她們當學者考究?

  冗長的沉默像一層薄冰,覆在明堂的每一寸空氣上。

  一盞茶的時間轉瞬即逝,崔玄聿抬眸掃過堂中眾人,神色淡淡:「無人能答?」

  堂中更靜了。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高談闊論的笑聲,由遠及近,肆無忌憚。

  「國公莫要為難這些女娘子們了,她們整日只知塗脂抹粉,哪裡讀過《孟子》?國公問她們勞心勞力,不如問她們胭脂怎麼調、眉怎麼畫,保准對答如流。哈哈哈哈!」

  門帘被掀開,七八個穿著青色襴衫、頭戴儒巾的年輕男子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面容白皙,眉目清俊,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他身後幾人昂首挺胸,眼裡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倨傲。

  陶五娘皺了皺眉,小聲道:「是太學的學子,看樣子來者不善。」

  衛芙寧神情淡淡,轉眸看向東席兩位上位者。

  今日有太子坐鎮,這些人還敢來,必然是有所依仗。

  學子們踏入明堂,徑直走到西席主位上的崔玄聿,正要俯身參拜,為首的男子餘光忽然瞥見正中間主位上坐著一人,臉色微變,快步上前,撩袍跪拜:「學生張硯,參見太子殿下,參見成王殿下,參見國公。」

  身後的太學學子個個變得恭謹起來,跟著跪地叩拜。

  衛禎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起來吧,今日是私學宴,你們來做什麼?」

  成王坐在太子下首,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了衛禎一眼,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聖人有意重啟女學的消息傳出,除了新皇黨,反對的最凶的就是這些太學的學子。

  他們認為女子入學堂是違背祖制,乃是牝雞司晨之大惡。眼前這些太學學子正是他安排刁難嘲諷這些官娘子的棋子,待到這些官家娘子難堪至極不能應對時,他再站出來主持公道,替她們解圍,必能博得一片好感。

  張硯起身,拱手道:「殿下恕罪。學生們並無冒犯之意,國公乃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賢,學生們仰慕已久,平日裡想聽國公一言都難如登天,今日聽聞國公在此授業解惑,我等特來請教,還望殿下、國公恕我等求學迫切之過。」

  成王放下茶盞,先是看了太子一眼,才笑了笑緩和道,「就是求學,便不分男女,眾學子想必也是太過仰慕國公才會不請自來,相請不如偶遇,不如藉此機會讓他們同席策論,以文會友,太子殿下以為如何啊?」

  衛禎向來看不上成王的算計,不置可否,垂眸喝茶。

  成王笑容不減,又轉頭看向崔玄聿:「國公以為如何?」

  崔玄聿端盞,眼瞼低垂,「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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