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選擇的權利


  西席之上,崔玄聿眸底的霧色驟散,垂眸的溫潤之姿被上挑的眼瞼掀開了一抹聖人的假象。

  他絲毫不掩飾對簾後之人的探究,神情專注肅穆。

  張硯與太學眾人剛剛緩和的臉色又沉了下去,看向衛芙寧的眼神多了幾分遲疑與警惕。

  難不成,一個市井婦人還真懂孔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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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芙寧抬起頭,擲地有聲,「以我之見,勞心與勞力,本非天定,亦非性別所限,應是各因其才、各稱其能。有人擅思,便勞心;有人擅行,便勞力。男子如此,女子亦如此。」

  「孟子所言,是天下之通義,而非男子之義。若女子讀書明理之後,有勞心之才,便當為勞心者;若無,便為勞力者。問題不在女子該做哪一個,而在女子是否有自我選擇的資格。」

  「就如今日我之所言,我不嫁是怕未來夫婿都如眼前太學之人這般蠢鈍,免於日後想見兩厭!我不生,是不想我肚皮之下生出來的,是日後妄圖踩碎我脊樑的不孝之輩!但若其他娘子遇見欣喜之人,成美好姻緣;孕育孝悌之輩,承歡膝下,我亦覺得此乃人生幸事一樁。」

  「故我以為,今日之問,國公不當問『女子當為勞心者還是勞力者』,而當問『女子讀書明理之後,能否與男子一樣,憑才學決定自己是勞心還是勞力』。若能,則孟子之義方為真正之『通義』;若不能,則所謂通義,不過是偏義。」

  這話如同石破天驚,震得在場所有人心神一顫。

  衛禎原本懶洋洋地倚著憑几,不覺緩緩坐直了身子。

  崔玄聿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緩緩起身,雙手作揖施還一禮,「受教。」

  「!!!!」

  崔玄聿這一禮,讓原本寂靜無聲的明堂赫然掀起軒然大波。

  張硯臉色灰白,看了崔玄聿一眼,又死死看向簾後。

  怎麼可能?

  這不過就是一個侍弄胭脂水粉的無知婦人,為什麼連國公都認同她說的話?

  還沒等他想明白,衛芙寧收了禮,目光幽幽落在了過來,「郎君方才說我其心可誅,其言可滅,乃禍國殃民之首?我卻覺得眼前諸君不忠不義,不孝不德,乃是國之蠹蟲,人之敗類。」

  「你信口雌黃!」張硯心神一盪,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急忙看向成王,神情憤慨,「成王殿下,此婦妖言惑眾詆毀學生清譽,當望殿下嚴懲以正視聽!」

  成王眉心跳了跳,這個蠢貨,這個時候把他抬出來做什麼?!

  但人是他請來的,若是真被一個婦人拿捏了,今日這場戲可就全被攪黃了。

  成王擺擺手,「行了行了!研學本是好事,若因傷了論道的初衷可就不好了,你二人便到此為止吧。」

  「不能到此為止。」簾後之人拱手作揖。

  成王當即一怒,「大膽?!你敢質疑本王?」

  衛芙寧垂眸,「殿下誤會,不是妾身想對殿下不敬,實在是妾身一想到,朝廷費勁心力培養出的是這等無才無德之輩,便忍不住替聖人,替大魏,替天下百姓而憂。」

  「今日之事雖小,但足可見微知著。諸君進門挑釁,言辭自大,足見品行不端。看待問題,只浮於表里,足見才學不全。身為上位者,知我只是一介妝娘,開口閉口皆是賤籍,予奪生殺如同對待螻蟻,毫無仁德之心,若是日後叫這樣的人做了父母官,百姓危矣!」

  學子寒窗苦讀十年,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入仕為官,一展抱負。

  除了學業,學子的風評也尤為重要,衛芙寧此言一出,等同於直接毀了他們的前途,可謂真正的兵不血刃,殺人誅心。

  崔玄聿眼裡的打量多了一絲晦暗。

  衛禎原以為這女子引得崔玄聿的注意後便會息事寧人,沒想到竟半點貞良淑德的樣子都沒有,但不得不說,這廝殺的性子,倒有些合他的眼緣了。

  「你個毒婦!!!」

  太學生們徹底炸了,撩起襴衫下擺,面目猙獰,三步並作兩步朝廊下衝去。

  「你們敢!!」聽了這般振聾發聵之言,女娘們身體裡的熱血被點燃,蜂擁成群圍起一堵人牆擋在垂簾之前。

  「放肆!」

  眼看雙方誰也不讓,劍拔弩張之際,上座忽然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茶盞擱置聲。

  太學生們身形一僵,女娘們也不由自主地收了聲,眾人齊齊轉身,朝主位方向躬身作揖。

  成王冷聲怒斥,「不成體統!簾後之人出來回話。」

  明堂中安靜了一瞬,簾後卻沒有回應。

  張硯幾步上前,一把掀開垂簾,陶五娘嚇得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不是我……她走了。」

  走了?

  把這攪得天翻地覆後轉身就走,誰給她的膽子?

  衛禎抬手,勾了勾指尖。

  季無憂躬身上前。

  衛禎,「抓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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