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狂草報信


  青灰色的身影在廊柱間一閃而過,衛芙寧提著裙擺快步穿過遊廊。

  拐過一道月洞門,側門近在眼前。

  她伸手推開門扉,門檻外是一條窄巷,青磚墁地,兩側高牆擋住了午後的陽光,只餘一線天光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就在衛芙寧抬腳準備跨出門檻時——

  一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巷中,正好擋住了去路。

  那人穿了一件玄色織金袍,領口露出一截銀白色的苗繡滾邊,腰間懸著一柄短笛。

  衛芙寧腳步一頓,往後退了半步,面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戒備:「你……你是什麼人?」

  季無憂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身影如風閃現至面前,抬手一掌橫劈向衛芙寧的後頸,她眼裡的瞳光慢慢散去,軟軟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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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角落裡閃出幾道黑影,皆是玄色勁裝,面容冷峻。

  季無憂一把拎住衛芙寧的後領,將人丟給暗衛:「帶回別院。」

  「是。」

  暗衛接過衛芙寧,動作利落地將她塞進巷口停著的馬車裡,跳上車轅,策馬而去。

  季無憂站在門外,眼看著馬車駛出巷口後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馬車裡,光線昏暗。

  車身微微搖晃,光影穿過車簾的縫隙落在衛芙寧的眉眼處,忽然,她動了動眼皮,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絲毫恍惚迷離,眸色沉靜得不像話。

  她原本應下文宴的邀約,就是想從這些文官內眷下手,打探朝廷局勢為日後所行之事鋪路,誰料竟與太子撞了個正著。

  太子踏入停雲館後院時,她就站在海棠花牆的另一邊,意外聽見了太子準備在停雲館截殺崔玄聿的計劃。

  鄭叔離開盛安之前,曾告訴衛芙寧,背後之人在西巷染布坊落腳,衛芙寧暗地去調查過一次,但已經人去樓空。

  經過千秋宴一事,衛芙寧懷疑,綠蘿背後的人處心積慮策反蘭郡軍,可能與上官琮的叛國案有關,她必須儘快查出那些人的身份,否則定會成為她翻案路上最大的阻力。

  於是,她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好主意。

  眼下太子為殺崔玄聿,調動了別院所有兵力,正是她打探消息的最好時機。

  之後,衛芙寧故意在梳妝時與宋家娘子說起膽大包天的閨閣玩笑話,挑釁太子,就是為了讓他記住自己。

  而在文宴上出盡風頭又故弄玄虛離開,也是要讓太子以為,她在欲拒還迎,目的是想引起崔玄聿的注意。

  一個市井婦人卻能口出孔孟之道,這本身就存在疑點,何況這個婦人還處心積慮地想攀附他的死對頭,以太子多疑、自負的性子,定然是不會容許她在他眼皮子底下逃離的。

  一切都如她所料。

  太子果然上鉤了。

  馬車拐了個彎,車身微微一傾。

  衛芙寧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順勢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側躺在車廂里,枕著自己的一條手臂,閉上了眼。

  *

  另一邊。

  季無憂無聲地回到明堂,不動聲色上前替衛禎斟茶,低聲道:「殿下,屬下已經命人把人押回別院了。」

  衛禎神色不動,端盞,低頭抿了一口。

  崔玄聿往東席看了一眼,眼裡的眸色沉了幾分。

  此時堂前已經鬧開了。

  張硯臉色灰白,強撐著心力,對著上席躬身作揖:「那婦人未得准許便擅自離席,分明是沒有把兩位殿下放在眼裡,此等行徑若不懲戒,日後何以服眾?學生懇請殿下下令,將那婦人捉拿歸案,以正視聽!」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語氣卻已經沒了方才的底氣,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一聲虛張聲勢的嘶吼。

  他身後的太學生們恨不能生啖了衛芙寧,紛紛跟著附和。

  成王臉上的溫和幾乎要維持不住了。

  這群廢物,他花了這麼多心思安排他們來攪局,結果竟然敗在一個妝娘手裡,還要他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成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意,轉頭看向太子,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樣:「太子殿下,這婦人說走就走,的確不合規矩……」

  崔玄聿抬眸,出聲打斷:「成王殿下與太子殿下此前說過,今日是微服出行,不必拘於禮節。既然道理已經分明,那位娘子是去是留,自然可以自己做主。」

  成王一愣,不由多看了崔玄聿一眼,隨即笑了笑:「國公說得有理。」

  衛禎睨了崔玄聿一眼,似笑非笑:「國公竟也會憐香惜玉了?」

  崔玄聿面色不變,淡淡道:「就事論事。」

  衛禎看著他的側臉,那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卻沒有再說什麼。

  張硯眼見台上貴人都沒有要替他做主的意思,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身後的太學生們也跟著縮了回去,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鬥敗的公雞。

  眼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文宴竟成了為她人做嫁衣的鬧劇,林學薇心下冷沉,藏在袖子裡的指尖死死收緊。

  那賤籍婦人的言論不過是投機取巧,看似冠冕堂皇實則根本不落於實處,要論真才實學,她自詡不輸盛安城裡任何一位貴娘子,今日竟被搶了風頭,簡直是奇恥大辱。

  林學薇壓下心中翻湧的澀意,朝崔玄聿深深一揖,聲音比平日更柔了幾分:「上次文宴,國公點評了眾姐妹的課業,姐妹們回去後受益匪淺,又各自做了新的文章,還請國公指點。」

  崔玄聿微微頷首。

  林學薇捧著提前準備好的課業恭敬上前。

  「崔盞。」

  崔盞會意,從林學薇手裡接過紙箋,轉身呈於崔玄聿案前。

  崔玄聿拿起案上的硃砂筆,堂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指尖。

  只見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目光橫掃,下筆果斷,從無遲疑。

  驀然,硃砂微頓,筆懸停在紙頁上方。

  崔玄聿眼裡波瀾盪開,睫毛輕輕覆下,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堂中眾人見狀,紛紛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目光。國公一路批下來行雲流水,怎麼忽然停了?

  林學薇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眾娘子都偏愛簪花小楷,是以她今日交上去的課業特意換了一種筆體,難道國公是看出了其中的妙處,才遲遲不肯落筆?

  她垂下眼,壓住唇角那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笑意。

  崔玄聿擱筆,目光再次細細掃過眼前的字。

  -「國公大人,太子埋伏停雲館,欲殺你。國公若能化險為夷,可否出兵殺穿太子業院?」

  這字跡以胭脂為墨,卻狂放不羈,筆鋒如刀。便是他現在提筆,也未必能寫出這狂草筆意里的十分不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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