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論跡不論心
淮南王府的馬車在門前停穩時,夜已經深了。
顧嬤嬤先下車,伸手扶住趙令儀。
府門外,趙管家快步迎了下來,見趙令儀髮髻散亂,滿臉心疼,垂手道:「娘子快回府休息。」
趙令儀轉頭看向身後。
衛芙寧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手裡還拎著那根抻衣棍,正抬頭打量著淮南王府的匾額,青灰色的衣裳在夜色中幾乎與暗影融為一體。
「趙叔。」趙令儀朝衛芙寧招手,「這位是衛小郎君,你給他安置一處院子,缺什麼都補上,不可怠慢。」
趙管家的目光在衛芙寧身上停了一瞬,隨即頷首:「是。」
趙令儀又轉向衛芙寧,語氣比方才柔了幾分:「衛丁,你且放心隨他去,明日我再尋你,今夜先好好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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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抱拳:「多謝縣主。」
趙令儀頷首,轉身往內院走去。
顧嬤嬤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若有所思看向月下的少年郎。
衛芙寧察覺到顧嬤嬤的打探,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顧嬤嬤回禮,跟著趙令儀轉入了垂花門。
趙管家提著燈籠走在前面領路,笑著道:「過了這道門便是內院,王府常年只有縣主居住,人不多,規矩也少,衛小郎君不必拘束。」
衛芙寧現在是男兒身,不便入內院,趙管家領著她繞過正堂,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前。
小院寬敞,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裡已經掌燈,青磚墁地,屋瓦連舍,牆角的一株石榴樹剛剛抽了新芽,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頗有幾分生機的意境。
趙管家拱了拱手:「時候不早了,就不打擾小郎君休息了。明日我再挑兩個伶俐的丫頭過來,供小郎君使喚。」
「不必麻煩,我習慣了一個人。」衛芙寧溫聲拒絕。
「是。」趙管家躬身,退出了小院。
衛芙寧掩上門,站在院中靜默了片刻,才轉身走進正房。
*
主院那邊。
趙令儀換了身乾淨的中衣,坐在妝檯前,頭髮散著,披在肩後,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水漬。
銅鏡里映出她疲憊的面容,眼底青黑,像一朵被風雨打過還沒來得及舒展的花。
顧嬤嬤推門而入,見她沒有安寢的意思,輕嘆了一聲上前關上妝檯邊的小窗,「娘子不睡,是在擔心阿湘嗎?」
趙令儀點了點頭。
顧嬤嬤輕聲安慰,「郎中已經開了藥,阿湘中間醒了一回知道娘子沒事便睡去了,娘子也早些休息吧,今日之事驚動了禁軍,聖人定然是要過問的,明日還要入宮一趟。」
趙令儀悶悶不樂:「嬤嬤,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把阿湘害成這樣。」
從前在淮南,她常常女扮男裝溜出去玩,但從來沒出現過這種事,所以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哎~」顧嬤嬤輕嘆了一聲,抬手摸了摸趙令儀的頭,「娘子如此心善,以後該如何是好?」
今日之事定然不是認錯人這麼簡單,淮南王府只怕是遭人暗算了。可比起這件事,她更憂心的是趙令儀的心性。
大魏人人都知淮南王叱吒疆場,是個冷麵閻王,一生唯一心繫的便是淮南王妃。只可惜淮南王妃福薄,誕下趙令儀後傷了元氣,短短几年便香消玉殞,淮南王痛失愛妻,便所有的心思都轉移到了趙令儀身上。
趙令儀一出生,淮南王便以軍功替她求了縣主之位,十六年來將她如珠如玉捧在掌心,這也養成了趙令儀嬌憨單純的性子。
這性子若是生於普通富貴之家還好,可淮南王府坐擁百萬雄師,是盛安城裡人人惦記的香餑餑,他日若淮南王不在,縣主只怕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嬤嬤,心善不是好事嗎?」
趙令儀皺了皺眉,「娘說過,爹爹這一生殺戮太重,我們應當多行善事,這樣菩薩就能保佑爹爹,讓他每次都能凱旋而歸。」
說起故人,顧嬤嬤眼裡滿是感慨。
罷了!她留在王府,便是為了守住故人這最後一滴血脈的,總不能什麼都責怪孩子。
顧嬤嬤點點頭,「你阿娘教的沒錯。」
趙令儀眉梢舒展,拉過顧嬤嬤的手,「今日之事,還要謝過嬤嬤替我周全。」
「娘子說這話就見外了。」顧嬤嬤又想到什麼,斟酌道,「娘子想好了,當真要留下教坊司那小郎君?」
趙令儀點頭,「當然。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有有恩不報的道理?」
說著,抬眸看著顧嬤嬤的眼睛,「嬤嬤是覺得我不該收留他?」
顧嬤嬤沉默片刻,溫聲道:「我只是覺得,今日之事過於巧合,他不過是一個教坊司的護衛,卻敢與謝家人動手,本事還如此了得,就連面對朝堂泰斗都能表現得不卑不亢,這份膽色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見趙令儀不為所動,顧嬤嬤神色嚴肅了幾分,「娘子涉事未深,不懂盛安時局,我是怕他是另有圖謀。」
趙令儀:「我是不懂盛安時局,但知道,人要知恩圖報。嬤嬤不知道當時的情況,若非有他,我只怕已經遭了謝璋那廝的毒手,若真因我讓淮南王府失了顏面,我定一劍抹了脖子。」
顧嬤嬤嚇得臉色一驚,「娘子可莫要說氣話。」
「不是氣話。」
趙令儀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固執道,「阿娘教過我,論跡不論心,不管他是不是有所圖謀,他的確在我最需要的時刻救了我,只要他沒有做出危害淮南王府的事,這個恩情我趙令儀這一輩子都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