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小同窗
過了穀雨,天氣便一日暖過一日。
客院裡的石榴樹,葉子密了一層,新舊葉片交替顯得生機勃勃。廊下的錦簾也換成了竹簾,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夏日明媚的感覺就來了
「衛丁!」
院門被推開,趙令儀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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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窄袖衫子,外罩同色半臂,髮髻梳得比平時高了些,襯得整個人精神不少。
衛芙寧正撈著袖子在院裡淨手,聞言,偏頭應了聲。
趙令儀聞著一股藥味,不由好奇湊上前,見盆里的水黑乎乎的,神情微愣:「這是什麼?你受傷了?」
「沒受傷。」
衛芙寧拿過盆上的布巾,一邊擦手一邊解釋:「這個藥草可以活膚生肌,平時泡一泡能消腫去繭。」
「哈?」
這麼黝黑粗獷的一個人,還會在意手好不好看?
趙令儀實在費解,又問:「你泡這個做什麼?」
衛芙寧將擦手的布巾搭迴廊柱,想了想,認真道:「我不想一伸出手,對手就知道我能一拳打死十個人,這叫出其不意。」
「嗚呼~!」
趙令儀從未想過還有這種論調,頓時兩眼放光,撈起袖子,「我也泡泡。」
衛芙寧一把揪住她,「你這手一看就知道十指不沾陽春水,你要想騙人,現在就應該去砍柴。」
說罷,端起銅盆往榴樹下潑了去。
趙令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眸光若有所思。
衛芙寧看了她一眼,給她倒了一杯茶,「郡主找我有事?」
「哦!」趙令儀這才想起什麼,捧著茶盞坐下,正色:「是有事。」
她略有斟酌,低頭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道:「衛丁,你在教房司做護院,知道一個叫上官宓的樂娘嗎?」
衛芙寧的目光在趙令儀臉上停留了片刻,點了點頭,反問道:「郡主去教坊司就是為了找這位上官娘子?郡主認識她?」
趙令儀點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算認識,上官將軍獲罪累及家人,我打聽到她入了教坊司,那晚原本是想去見見她的。」
衛芙寧眸光凝固,「郡主認識上官將軍?」
「嗯。」趙令儀神色黯淡,「當年平雁城戰亂,阿翁叔伯皆戰死,我阿父與阿娘收到消息,連夜奔赴平雁支援。而我因年紀太小,被留在了淮南。先帝仁慈,怕我在淮南無人照看,便派人下旨將我召入盛安給帝姬殿下做伴讀,當時,來淮南接我入盛安的便是上官將軍。」
衛芙寧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你便是因此,想去看看上官將軍的女兒?」
「嗯。」
趙令儀輕嘆了一聲,情緒有些低落,「衛丁,你不知道,上官將軍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上京路上我一直鬧情緒,還偷跑出去找阿父阿母,結果遇上了齊人派來的刺客。上官將軍為了護我,受了很重的傷,但他從未責怪我,他用奇怪的草給我編各種各樣的的小動物,他還說每次他去邊疆打戰的時候,只要他給女兒編一隻小鳥,女兒就不會哭鬧了。」
「他同我阿父一樣,是會丟下心愛的女兒去守國門的將軍,這樣的人,怎麼會叛國呢?要是先帝還在就好了,若她還在……」
意識到到自己失言,趙令儀當即噤聲,吐了一口濁氣,抹了抹濕潤的眼角,尷尬笑了笑,「我渾說的,你只當是故事聽了便罷,可千萬別跟別人說。」
衛芙寧垂眸,沉默片刻,開口道:「郡主若真有心,日後還是避著些好。你身後是淮南王府,上官宓是叛國罪臣之女,你二人同是將門之後,若是被人有心之人拿捏住了把柄,殃及淮南王府不說,上官宓只怕也會保不住。」
這話若說在教坊司那晚之前,趙令儀只當是危言聳聽的說教,不會放在心上。
但經歷過謝璋之事,她已經知道盛安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她堂堂縣主險些過不去,更何況是失去依仗的上官宓?
趙令儀重重點頭,「好心做壞事,一樣是壞。我明白的。」
衛芙寧見她一點就透,緩和了神情,安慰道:「郡主不必擔心,上官宓剛入教坊司的時候的確是吃了不少苦,但現在有小國公護著,倒也沒無礙。」
「小國公?」趙令儀驚愣,「哪個小國公?崔家?」
「嗯。」
趙令儀嘶了一聲,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若是崔家,倒也的確能在聖人眼皮子下護住上官宓,只是……」
下一秒她眼睛又瞪得溜圓,「不對啊!崔玄聿可是陛下內定的賢婿,若是叫昭華那個壞傢伙知道了,上官宓不是死得更快?」
衛芙寧:「崔國公與公主有情?」
趙令儀連忙擺手,「哪能啊?崔玄聿就是個萬年不開花的空心竹,看著品性高潔,實則是聖人無心,萬事皆空,昭華喜歡這麼一個人,也算是遭報應了。」
「……」衛芙寧雙手抱胸,歪頭打量趙令儀。
趙令儀愣了愣,上下看了看自己,「怎麼了?」
衛芙寧,「人人都道崔玄聿溫良恭謙,為何郡主說他是青竹本空?」
「聖人也是人,連神性都做不到真正的眾生平等,又何況是他?他對誰都一樣,不過是因為所有人於他而言毫無差別罷了。」
趙令儀說完,咧開一嘴白牙,「是不是覺得我這話說的很有道理?」
衛芙寧:「誰教你的?」
「!」趙令儀難以置信,眼睛瞪得更大,「你怎麼……」
她頓了頓,立馬對著衛芙寧豎起大拇指,「嘿嘿~是我小同窗教我的。」
同窗?
衛芙寧微微思量,眸光幽暗:「你方才說,先帝曾接你入宮給做帝姬的伴讀,所以你說的小同窗是帝姬?」
趙令儀搖頭,「不是。」
「小同窗也是帝姬的伴讀,在我入宮之前就陪著帝姬了,帝姬不愛搭理人,最喜歡的就是小同窗了。」
衛芙寧沉吟片刻,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佯裝不經意:「郡主似乎很喜歡帝姬和小同窗,你還記得她們長什麼樣子嗎?」
「嗯?」
趙令儀好奇看著衛芙寧,就在衛芙寧以為她會質疑時,趙令儀耷拉著肩膀幽幽嘆了口氣。
「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我入盛安時只有六歲,在宮中也就住了一年。帝姬出事的時候只有十歲,物是人非,就算真能再見,只怕也不認識了。」
「說起來,帝姬和小同窗也是極好的人呢。」
衛芙寧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低聲道:「她們很像嗎?」
趙令儀不假思索道,「不像,一點兒都不像。帝姬沉穩內斂,不愛笑,跟個小大人似的。小同窗每天嘰嘰喳喳的,皇宮裡的人都喜歡她,先帝也喜歡。」
衛芙寧抬手垂眸喝茶,正要壓回心思——
趙令儀又道:「但要細細想起來,也有很多相像之處。」
衛芙寧指尖微頓,抬眸。
趙令儀:「她們倆的學問都極好,還有字,因是受先帝啟蒙,寫出來的字都有先帝的影子,她們都喜歡吃甜食,所以都是個小胖子。」
小胖子?
衛芙寧有些意外,「她們很……胖?」
趙令儀擺擺手,又對著自己臉比劃,「不是胖球的胖,就像糯米糰子那樣,肉嘟嘟的。先帝說,這是稚氣未脫,以後長大便好了,所以從不拘著帝姬的吃食。」
衛芙寧,「那小同窗呢?」
六歲的孩子就能看出崔玄聿是青竹空心,就算如何天賦異稟也說不通。
趙令儀回想著:「小同窗也一樣,帝姬吃什麼她就吃什麼,帝姬做什麼她就陪著,所以帝姬才把她當做是最好的朋友,平日裡,但凡我們與小同窗多親近,帝姬都會吃味。」
衛芙寧見趙令儀知無不言,抬手給她倒了杯茶水,故意道:「同是稚子幼年,小同窗能做到如此地步,實在難得可貴。」
「是啊,她真的很好。嘶,我一直叫她小同窗,都忘記她叫什麼了?」
趙令儀蹙眉,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叫什麼來著……怎麼不記得了。」
衛芙寧神色微異,聲音低沉了幾分,「聽郡主的意思,那位小同窗也不在了?」
能陪在帝姬身邊的定是勛貴之家,若是還在,趙令儀不會連名字都記不住,唯一的解釋是,小同窗只存活在幼年的記憶里。
趙令儀愣了愣,有些驚訝於衛芙寧的敏銳,隨即目光又黯了下來,「嗯。她什麼都陪著帝姬,十年前那場皇陵大火她也陪著,再也沒有回來了。」
原來如此。
衛芙寧垂眸,掩下眼裡的情緒,「她的家人一定很難過。」
趙令儀:「她沒有家人。」
衛芙寧原本是想打探清楚小同窗的身份,沒想到竟然得到這樣的結果,不由有些意外:「她是孤臣之後?」
「這便不知了,我曾好奇問過她的來歷,你猜她怎麼說的?」
趙令儀忍俊不禁,「她說她是受天地精華孕育,從石頭縫裡出來的。」
衛芙寧皺了皺眉。
她穿越前所在的星際聯邦,矽基生命體雖然稀少,但並非傳說,他們以晶體為軀,以地熱為食,壽命悠長得像山巒,思維快得像光。
難道這個小同窗與她是同類?
衛芙寧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趙令儀的話說:「童言無忌,或許只是小孩子編來搪塞的。」
趙令儀笑著點頭,正要再說,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梳雙環髻的小侍女小跑著進來,在廊下站定,氣喘吁吁地福了一禮:「郡主,學政署來人了,顧嬤嬤請您去正堂。」
「學政署?」趙令儀看了衛芙寧一眼,有些不高興站起身。
*
前廳里站著兩個穿玄青色圓領袍的男子,腰懸銅魚符,一看便是官面身份。
為首之人面容端正,手持一卷暗紅絹帛,見趙令儀出來便拱手行禮:「下官學政署典簿周恪,奉學正大人之命,前來送達女學入學事宜。」
「女學定於下月初八正式開館,入學者須於三日內前往學政署核驗身份、領取學牒。凡入學諸生,需於開館前接受教考,由學正親自命題,以定分班次第。教考不合格者,暫緩入學,待來年補考。」
說罷將絹帛雙手奉上。
趙令儀只掃了一眼便興致缺缺地捲起來。
顧嬤嬤笑著遞上賞銀,「辛苦周典簿特意跑一趟。」
周恪接過,躬身一禮,「下官告退。」
等那兩道玄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趙令儀才把絹帛隨手往桌上一撂。
「真是煩死了!」
顧嬤嬤折身回來,盯著絹帛看了一會兒,垂眸抹了抹眼角。
趙令儀注意到顧嬤嬤的小動作,心頭一緊,乖乖坐直的,「嬤嬤,你怎麼了?」
顧嬤嬤回過神來,眼神複雜,「郡主,這幾日便在府里好好溫書吧。」
趙令儀一聽這話,頓時垮了臉,
顧嬤嬤笑了笑,語氣溫和:「好了,別撅著嘴了,歲月匆匆,少年一去不回,你現在萬般嫌棄,說不得再過十年,做夢都想回來。」
*
教坊司今日無貴客點班子,後院難得安靜了下來。
柳教習搬了張竹躺椅,擱在老槐樹底下,一手搖著蒲扇,迷迷糊糊正要睡去,院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教習!教習!!」
柳教習猛地驚醒,蒲扇啪地拍在扶手上,怒道:「喊魂啊!天塌了還是地……」
話音未落,抬眸便看見小廝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體態極其富態的宮人,五十來歲,穿一身絳紫色的妝花褙子,頭上戴著點翠鳳頭簪,走起路來環佩叮噹,每一步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宮女,穿一色青緞子比甲,低眉順目,手裡捧著描金匣子和拂塵。
柳教習的臉色瞬間變了,噌地從躺椅上站起來,端著笑意迎上前,「哎喲!原是嬤嬤大駕光臨啊,有失遠迎,莫怪莫怪。」
宮人吊梢著眼,從袖中取出一張灑金帖子,頤指氣使。
「公主殿下今晚在芙蓉園設宴,聽聞你們教坊司東閣有位樂娘,琵琶彈得堪稱一絕,殿下起了雅興,特命她赴宴助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