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畫像
她是故意的。
崔玄聿面上不露分毫,慢條斯理放下茶盞,抬眸反問道:「本君何時幫你欺君了?」
大殿之上,他們只有一個眼神交匯,誰又知道他當時是認出來了還是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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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笑了笑,並不與他爭辯,順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原本七分滿的茶盞又添了一分。
「不管怎麼樣,還是應該跟國公說聲謝謝,喝茶。」
崔玄聿面無表情端起茶盞。
剛抿了一口又聽見衛芙寧略帶關心地問道,「怎麼樣?這回不燙嘴了吧?」
「……」崔玄聿沉默片刻,斜睨著她。
她今日對他格外放肆。
衛芙寧見崔玄聿這就警惕起來,淡笑著拉開椅子,與他對視而坐。
沒等崔玄聿反應過來,她順手從桌底掏出一塊縫製的豬皮甩在面前,「國公守約而來,衛某不勝感激,這是答應國公的東西,國公收好。」
崔玄聿見過的小娘子,不是對著他拋媚眼,就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如衛芙寧這般的還是頭一回見。
他略有興致抬了抬眉梢,「何意?」
衛芙寧不語,從袖口摸出一把匕首,按著豬皮一刀劃開,針腳崩裂,露出裡面的空隙。
她伸手探入,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上前
崔玄聿接過,翻開掃了一眼,眼裡多了幾分探究:「你與謝家要捉拿的花娘,是同一個人?」
衛芙寧,「是。」
當初從她蘭郡逃出來後轉頭就去了江都,蹲守半月,她決定從江都小霸王謝璋開始下手。
謝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她便一人分飾兩角,既扮花娘,又裝作花娘的情人,一唱一和引謝璋上鉤。
為了讓謝璋深信不疑,她還安排了一名想借種生子的女子在房間等著,兩人成了事,她便偷偷潛入了謝家,盜取了帳目。
拿到罪狀後,她一路佯裝孕婦,北上到了盛安。
不想大理寺匆匆結案,上官琮定罪,盛安戒嚴,她在城外謀劃半月後遇見命定踏板。
崔玄聿將帳本合攏,放置一旁,開口問道:「你如此辛苦盜取謝家罪證,無非是想藉此證明你師父的清白,這麼重要的證據,為何又輕易給了我?」
雖然衛芙寧只回了一個字,但憑一己之身能做到如此地步,崔玄聿也能想像到這其中艱險。
若是旁人定然死守著這份證據,不會輕易拿出來。
衛芙寧:「此一時彼一時,入盛安之前,我同蘭郡百姓一樣,以為聖人是受人蒙蔽才會降罪師父,既然真相併非如此,那麼這份證據對我來說也無用了。」
今日朝堂局面再次驗證了一個道理,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說話之人站在什麼樣的高度。
謝家、東宮都盯著這份名單,她一直捏在手裡難免有天會泄露行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送給崔玄聿,以崔家之勢,若要攻伐謝家,這份證據會比握在她手裡有分量得多。
崔玄聿並不在意衛芙寧的盤算,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衛芙寧見他久久不語,扯著嘴角笑了笑,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國公是不是在想,我連這麼重要的證據都給你了,定然是找到了別的出路?」
她悠悠吹了一口茶湯,「國公是不是好奇,我想做什麼?」
崔玄聿:「衛娘子肯說?」
「我肯啊。」衛芙寧好整以暇看著他,「但國公敢聽嗎?莫怪我沒提醒國公,你聽了我的秘密,以後咱們可就是共犯了。」
崔玄聿迎上她的目光,燭火在眼底跳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片刻,他站起身,微微頷首,拿起桌上的冊子轉身出了東閣。
待人走後,屋裡的琵琶聲幽幽熄弱。
上官宓抱著琵琶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盯著崔玄聿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你想拉攏他?崔家從不涉及黨爭,崔玄聿智多近妖,只怕行不通。」
衛芙寧看著眼前空盞的茶水,搖了搖頭,「他容許我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就已經在徇私了,只是這點私心不足以動搖他的原則罷了。」
聞言,上官宓神情微動,轉頭打量起衛芙寧,見她一身黝黑,五官硬朗,又把那份說不上的感覺壓了回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春末微涼的潮氣。
崔玄聿推門而出,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崔盞和崔箋對視了一眼,默默跟上。
柳教習時不時往東閣方向張望,眼見幾道人影從東閣出來,立馬起身迎了上去,今晚她數著時間,一壺茶續了三回,看來小國公對那死丫頭很是滿意啊。
「國公,老奴,送送您。」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搭上了崔家這艘船,以後還怕沒有銀子?
崔玄聿:「不必。」
崔家的馬車已在院外等候,崔盞掀起車簾,崔玄聿彎腰上車,帘子落下,將外頭的燈火隔絕在外。
馬車緩緩啟動,柳教習站在台階上,揮著手絹,笑盈盈地喊:「國公慢走,下回再來啊~」
角門的小廝眼看著馬車消失在夜幕後,一臉興奮湊上前,「教習,後院裡那些客人都嚷著要見東閣的樂娘,要不要趕緊安排?」
柳教習笑盈盈的褶子臉瞬間陰沉,回頭賞了小廝一巴掌,怒道:「沒眼力見的東西,安排什麼安排?也不看看那都是些什麼貨色?哪能跟崔家國公比?吩咐下去,以後東閣的吃穿用度都仔細些,莫要惹了小國公不痛快!」
小廝捂著半張臉,人都麻了:「是……是!」
*
另一邊,崔玄聿靠著軟枕閉目養神,忽然想到什麼,眼瞼動了動,抬手輕叩了兩下轎壁。
崔盞反應極快,一把將韁繩塞給崔箋,撩起轎簾,閃身鑽了進去,「郎君有何吩咐?」
崔玄聿:「讓崔家暗樁去蕭山和蘭郡,查一個人。」
查人?
剛約見完小娘子查什麼人?難不成他真看走了眼,郎君是去辦公務的?
崔盞勉強打起精神:「郎君要查誰?」
崔玄聿:「衛芙寧。」
小娘子的名字?
崔盞眼前一亮,打了雞血般看著崔玄聿。
崔玄聿想了想,又搖頭,「叫衛丁的也查一下。」
衛丁?
這衛丁不是教坊司的護院嗎?
崔盞心上上下下,波動得厲害,卻又不敢細問,只能點了點頭默默出了轎廂。
崔玄聿掀開轎簾,看著頭頂那一片月色,眼底的眸色瞬間深邃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執著於想弄明白一個人,但既然念頭起了,他便不能躲。
至於衛芙寧的秘密,他並非不敢聽,只是不想被她掌控罷了。
*
夜色漸深,月影西斜。
太子業院。
前些日子一場大火燒毀了半座牆院,雖已入春,翻新的工程卻只起了個頭,牆院內到處堆放著木料磚石偌大的院落顯得格外冷清。
衛禎踏進院門時,四周的空氣忽然凝滯了一瞬,暗處的黑影無聲閃動,在辨明衛禎的身份後又悄然隱去。
衛禎面色如常,穿過前院,沿著一條碎石小逕往後院行去。
後院花木深處,有一座八角閣樓。
閣樓不算大,四面環水,僅有一座九曲石橋與岸相連。
水榭廊下懸著一盞孤燈,燈影搖搖晃晃,映出一人獨坐樓閣的輪廓。
那人倚著欄杆,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釣竿,魚線垂入水中,紋絲不動,身側放著一隻青瓷酒盞,酒已半空。
衛禎踏上石橋,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水榭中的人沒有回頭,專心致志盯著眼前的水池。
「舅父。」衛禎走到近前,微微垂首,語氣里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散漫。
釣竿未動,謝府之緩緩轉過身。
他滿頭華發,看上去卻依舊很年輕,眉骨高而清峻,鼻樑如削,唇色淺淡,五官拆開來看都算不上驚艷,可拼在一起,偏偏生出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清冷。
他的年輕不是少年人那種飽滿鮮活的年輕,而是歲月從他身上繞了路,沒留下什麼痕跡,只帶走了一些不該屬於他的東西。
衛禎徑直都在水榭前,往池裡瞥了一眼,又興致缺缺坐了回去,「舅父什麼時候回的盛安?」
謝府之放下魚竿,給自己倒了半盞酒,「昨日。」
「昨日?」
衛禎有些意外,盯著他打量,「今日朝堂可上演了一齣好戲,舅父既都回了盛安,怎得不去湊熱鬧?」
謝府之神情冷然:「謝璋生性愚鈍,便是救下他這一回,也免不了下回。嶺南雖苦,但只要謝家還在,他去哪都一樣?」
這怎麼能一樣?
沒了爵位,失了顏面,活著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
衛禎:「舅父倒是看得開。不過謝璋這一貶,旁人看在眼裡,怕是要以為謝家氣數盡了。」
謝府之端起酒盞,波瀾不驚:「謝家氣數,從來不在謝璋身上。」
衛禎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謝府之,旋即笑了笑,「那倒是。舅父傳信說有要事商議,不知是何事?」
謝府之放下茶盞,「殿下可有那花娘的線索?」
衛禎眉頭微蹙,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謝府之,「殿下莫氣,找不著也是情理之中,我也剛得到的消息,蘭郡搶奪血書之人是個女子。如此推斷,那花娘與血書之人極有可能是一夥的。血城屍海都能殺出來,也難怪曹敬、蘇問心二人都折於她們手中。」
衛禎語氣不善,「舅父從哪來的消息?」
謝府之:「蘭郡軍。」
衛禎:「蘭郡軍的消息舅父也敢信?」
「為何不信?」
正說著,水面的魚漂猛地一沉。
謝府之目光微動,手腕輕抬,釣竿在空中彎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只見水花四濺,一尾銀白的魚兒帶著粼粼光影破水而出。
謝府之不緊不慢地將魚取下,隨手丟進身旁的木桶里,又將空餌拋了出去。
水面因魚鉤沉入濺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他接著道:「這世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有情有義,總有人貪生怕死,貪圖富貴,蘭郡軍若是銅牆鐵壁,上官琮還能冤死?」
說罷,他擺了擺手,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暗處閃出,跪在水榭台階下,雙手舉著一卷畫軸,呈於衛禎面前。
衛禎睨了一眼,「何意?」
「她便是蘭郡搶奪血書之人。」謝府之頓了頓,刻意又補了一句:「真容。」
衛禎接過,展開畫軸,丹青映入眸底的瞬間,暗金的眸光動了動。
*
山間的夜風穿過破舊的窗欞,吹得案上的油燈忽明忽暗。
上官辭端坐在案前,桌面上攤著一幅畫。
畫上的少女生了一副美人皮囊,眉如遠山含黛,鼻子若凝脂雕玉,初一眼,是無可挑剔的勾人皮相,待入了神,再往深看,那雙眼微微上翹的桃花眼,眼尾染著一抹胭脂色,明明是盈盈弱水之姿,眸光里卻盛著桀驁不馴的凶光,這份骨子裡的叛逆讓她美得驚心動魄卻又遙不可及。
吱呀一聲,木門從外面推開,山風灌入,桌上的畫紙被吹得獵獵作響。
上官辭這才從畫裡走了出來,站起身,對著走進屋裡的女子抬手作揖,「女君。」
少女慢步走到案前,低垂著眼瞼,盯著畫裡的女子看了許久,輕聲道:「若非是你親手所畫,本君怎麼都不會相信畫上之人竟是蘭郡邊城令齊軍聞風喪膽的鬼面羅剎。」
上官辭:「阿寧本就是很厲害的人,她雖是女子,卻不輸給任何人。」
少女神色微動,目光上移,不動聲色打量他:「你心悅她?」
畫裡女子眉眼間儘是神韻,不難看出是畫師的用心與偏愛。
上官辭眼神微黯,並未作答,抬眸迎上白衣少女的目光,「女君,阿寧真的還活著嗎?」
少女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若你所言不虛,她應該就是搶走血書之人。我收到情報時慢了一步,蘭郡已是一片血海,而她也帶著血書不知所蹤。」
「我原以為她會來盛安替你阿父伸冤,便想著來盛安助她一臂之力。誰料,等到你阿父被判罪,上官一族被抄家,她和血書依舊不知所蹤。」
「現在有你相助,相信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