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洞察


  日頭已經升高了,將整座盛清寺的殿脊照得發白,檐角的銅鈴在風裡叮噹作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替誰數著日子。

  廣場上人聲鼎沸,各府的家丁還在忙碌著,錘聲、吆喝聲、說笑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白衣女子在廣場邊緣站定,風吹起她的衣袂,月白色的褙子在日光下顯得悲涼。

  衛姿從她身後走出來,如影子一般垂手而立,「女君。」

  少女看著眼前忙碌的人們,眼神清冷,「十年前,本君隨先帝祭祀,也曾站在高處俯瞰著他們,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日光,沒想到短短十年,就已經物是人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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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姿垂下眼,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溫意,「女君,先帝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我們的。」

  少女沒有接話,轉頭看向身後的大殿,「她還是不知道的好,不然,一定會很難過。」

  衛姿神色黯了幾分。

  少女閉了閉眼,淡淡開口:「都準備好了?」

  衛姿收斂神色,壓低聲音:「都安排好了,火油膏一百二十斤,柴火兩千斤,分藏在後山的三個岩洞裡。寺廟的柴房也打通了關係,忌日當晚,寺中僧侶做晚課時,柴房會先『不小心』走火,到時候混入各府的探子紛紛響應,這裡所有的粥棚、藥棚都會成為這場祭祀盛宴的火源。如此,足夠盛安的百姓回憶起十年前皇陵那場大火了。」

  少女抬眸,目光虛無地望著遠方,「姑姑,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手段過於歹毒了?」

  衛姿微微蹙眉,往前走進一步,輕輕拍了拍少女的胳膊,「是他們先以天罰之名糊弄天下,我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自古開太平者,哪一位不是踏著白骨登階?女君莫要多想,只要一切回歸正軌,自有還天下太平之時。」

  少女眼裡難得流露出一絲溫情,「姑姑,謝謝你,若不是你一直陪我,我只怕……」

  衛姿輕輕搖頭,柔聲道:「微臣螻蟻賤命,凡所有皆是先帝所賜,為了這份恩情,微臣可負天下人,絕不負殿下。殿下放心,不管殿下要做什麼,微臣萬死不辭。」

  這一聲殿下,喊得少女揪心,她忽然想到什麼,清冷的眼睛紅了一圈,喃喃自語:「如今哪還有什麼殿下?真理不昭,孤不過是這世間一縷孤魂罷了。」

  *

  大雄寶殿內光線幽暗,長明燈的火苗寂寂跳動,灰燼繞著光柱緩緩旋轉,將殿中飄浮的細小塵埃照得明明滅滅。

  那行字落入眼底的瞬間,衛芙寧指尖微微一僵,反應極快,將竹籤翻面塞回了筒中。

  趙令儀正好探過頭來,只來得及看清,簽就不見了,她一臉疑惑:「抽到什麼了,還得這麼快?」

  衛芙寧轉過身,面色如常,「百屍埋骨不歸路」

  趙令儀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的,壞的不靈,好的靈。菩薩忙得很,哪能記這麼清楚。走走走,不抽了。」

  說著拽著衛芙寧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離什麼晦氣。

  衛芙寧任由她拉著,回頭看了一眼大殿之上垂眉慈目的觀音,手腕輕輕一轉,將手中那支被偷偷藏起來的竹籤塞進了袖子。

  出了大殿,日頭明晃晃地照下來,將台階上磨得發亮的青石曬得發燙。

  趙令儀眯著眼看了看天色,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衛芙寧,眼睛又亮了起來:「天色還早,難得出來一趟,不如去街市逛逛?你想去哪兒?」

  衛芙寧落後她半步,想了想,道:「去東市吧,那裡有幾家盛京最大的藥材鋪,順道把布施會要用的藥材也問一問。」

  趙令儀拍手道:「一舉兩得,走!」

  淮南王府的馬車一直在寺外等著,兩人上了轎廂,車夫一甩鞭子,馬蹄噠噠噠地踏過青石板路,朝東市方向去了。

  東市是盛京最熱鬧的坊市之一,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兩邊鋪面林立,茶樓酒肆、綢緞莊、首飾鋪、藥材行,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迎風招展。

  淮南王府的馬車在街口停下,趙令儀先跳了下去,衛芙寧跟在後面。

  第一家藥材鋪是東市最大的「濟世堂」,門面闊氣,櫃檯後站著好幾個夥計,掌柜的正在撥算盤。

  衛芙寧將淮南王府的帖子擱在櫃檯上,掌柜瞥了一眼,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連忙繞出櫃檯,躬身作揖,聲音都變了調:「郡主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趙令儀擺了擺手,將義診贈藥的事說了一遍。

  往年掌柜也不是沒有遇見過侯府權貴上門採買藥材,但基本都是管事出面,如趙令儀這般矜貴的還是頭一回見。

  他連忙領著二人去庫房驗視藥材真假,拍著胸脯保證藥材一定用最好的、價格一定是最便宜的。

  一連走訪了三家,情況大致相同。

  趙令儀雖然不通藥理,但郡主的身份擺在那裡,沒有哪家敢怠慢。

  事情辦得順利,忙完離天黑尚有一段時間。

  趙令儀心思活絡起來,四處東張西望,一會兒捏捏泥人,一會兒買個糖糕,悠哉得不像話。

  衛芙寧看出她是憋壞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也就沒有掃興。

  「衛丁!」趙令儀拉住她的袖子,朝斜對面一指。

  「誒,這書肆什麼時候開張的?我買了一本神作之後一直心心念念,不知道那個作者出新書了沒?走走走,進去看看!」

  衛芙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雅集書肆換了塊更醒目的招牌,掌柜的一如從前般,站在櫃檯後迎來送往,關了半個月,臉色絲毫不見頹廢之色。

  雖說崔玄聿已經猜到牡丹仙子是她的手筆,但為了不節外生枝,還是能避則避吧。

  衛芙寧腳步一頓,「郡主先去,我到那邊買點東西,一會兒過來。」

  「行。」趙令儀不疑有他,鬆開她的袖子,轉頭衝進了書肆。

  衛芙寧看著趙令儀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藏在袖口的竹籤,沉吟片刻,轉身匯入了人群。

  孫三的牙行在拐角不起眼的巷子,衛芙寧如往常般推門而入,恰巧這時,兩個男子一前一後,迎面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身形精瘦,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衫,看著像個帳房先生;走在後面的稍微年輕些,膀大腰圓,手裡捏著一卷畫軸。

  衛芙寧目不斜視,腳步未停,餘光匆匆瞥了一眼,已經將兩個人掃了一遍。

  前面的那個,走路時左腳略重,右腳略輕,這是常年騎馬的人才會有的習慣;後面的那個,虎口處滿是老繭,應是常年提刀的,二人神情桀驁、目中無人,定然不是普通老百姓。

  自古以來,市井販夫走卒里,牙行的消息是最靈通的,這二人帶著畫軸來,定然是找人。

  不會這麼巧吧?

  衛芙寧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櫃檯,淡笑著招呼,「孫掌柜。」

  孫三早看見她進來了,等那兩名男子走遠,立馬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沏茶倒水:「喲,衛小哥!快快請坐。」

  衛芙寧點了點頭,接過孫三的茶,狀似無意道:「方才那兩人也是來找宅子的嗎?孫掌柜這生意不錯啊。」

  孫三一愣,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找人的。」

  「找人?找人不去官府,來牙行做什麼?」

  衛芙寧故作不解,但見孫三欲言又止,立馬道,「我就是隨口問問,掌柜若是不便說就當我沒問。」

  孫三擺擺手,「牙行的生意明一面暗一面,老市井們都知道,也沒什麼不便的。不瞞小哥,我平日裡除了租賃宅屋,偶爾也給人打聽些消息,這盛安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不管是貴人還是咱們老百姓,都離不開吃穿住行,我啊,也就是占了個走街串巷的便利。」

  「原是如此。」衛芙寧點了點頭,故意轉過話題:「我方才見雅集書肆又開張了,不是說出了人命案嗎?掌柜的怎麼這麼快就放出來了?」

  孫三:「衛小哥這就不知了,雅集書肆的掌柜姓崔,背後靠的可是參天大樹,自然不會有事。嘶~說來也是奇怪,近日不知是怎麼了,所有人都在找女子。」

  衛芙寧不解地看著她。

  孫三細想了想,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低聲道:「月前京兆府尹滿大街抓犯人,抓的就是女子。前些日子,盛安牙行、商鋪都被打探過,找的也是女子。方才那二人,問的還是女子。」

  衛芙寧不動聲色,「是同一女子嗎?」

  孫三搖頭,給衛芙寧添了茶,「這裡面的事,不是咱們平頭小老百姓能摻和的。」

  衛芙寧會意,一口飲盡茶水,從腰間拿出一袋銀子遞上。

  孫三微愣,「衛小郎這是?」

  衛芙寧,「此前付了十兩,算作院子的月錢,前兩日忙沒能續租,今日特意來補上。」

  孫三笑了笑,剛接過銀袋子,察覺重量不對,扯開袋子瞧了一眼,臉色微變,「衛小郎,你這是上哪發財了?」

  衛芙寧:「得貴人賞識,謀了個新差。那院子我還得再租三個月。」

  「好說。」孫三笑呵呵收了銀子。

  衛芙寧從牙行出來,在台階上站定,不動聲色地環顧了一圈,轉身往對面的牆角走去。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叫花蜷在角落,眼睛骨碌碌地四處轉悠,冷不丁頭上覆上一層陰翳,愣了愣,惶恐地抬起頭。

  衛芙寧蹲下身,從袖中摸出一串銅板,「方才有兩個人從這路過,一個高壯,一個精瘦,手裡拿著畫軸,往哪個方向去了?」

  小叫花抬手往西邊一指,小心翼翼道:「那邊,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多謝。」衛芙寧將銅板塞進他的手裡,站起身,轉身往深巷走去。

  西邊的巷子越走越窄,兩側高牆擋住了日頭,青磚地上只餘一線天光,陰涼得像另一個世界。

  衛芙寧貼著牆根輕步潛行,轉過一個彎,遠遠看見兩人的背影,立馬放緩了速度,借著牆角的陰影掩住身形。

  「都查了三天了,半個人影都沒看見,會不會是消息有誤?」

  「誰知道呢?今日就要回去交差了,什麼消息都沒有,郡公只怕要怪罪。」

  拿著畫軸的漢子越想越害怕,不禁慢了幾步。

  衛芙寧看準時機,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掠了出去,三兩步便追了上去。

  壯漢耳朵一動,像是察覺了什麼,剛要回頭,後頸一麻,身子便軟了下去。

  精瘦那個聽見動靜,猛地回頭,正要抽刀,只見一隻黑靴迎面踹了過來,力道太大,震得他仰面栽倒,頭部重重撞向夯土,眼一斜昏死了過去。

  四周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簌簌聲。

  衛芙寧慢步走到男子跟前,彎腰撿起地上的畫軸,緩緩打開畫軸。

  日色昏暗,落在紙面上,將畫中人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紅衣,墨發,桃花眼,可不巧了,正是她本尊。

  還是毫無修飾,真正的本尊。

  蘭郡軍里見過她真容的人不少,所以樣貌被泄露不足為奇。

  但……

  衛芙寧看著畫中少女眉眼間盈盈不可說的情態,扯著嘴角冷笑了一聲。

  但會把她畫得這麼「嬌弱」、完全不符合人設的,也只有一個人。

  上官辭。

  衛芙寧眼底閃過一絲暗涌,伸手探向昏迷的兩人,搜了一圈並未發現有用的線索,她只能作罷,再次打量起手裡的畫。

  方才交談時,他們曾提到過一個人,郡公。

  盛安城的郡公屈指可數,有手段且有動機找她麻煩的,想來想去也只有謝府之了。

  但若是謝府之,又有些說不過去。

  因為以上官辭的性子,哪怕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出賣她,所以能讓他親筆作畫尋人的,必定是他信任之人。

  但師父已死,除了上官宓和她,他還能相信誰?

  倏爾,衛芙寧眸光一閃:「難不成又是那個女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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