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帝王簽


  翌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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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

  油亮的葉片上還掛著露珠,客院的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衛丁!衛丁!你起了沒?」趙令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勁兒。

  衛芙寧正坐在窗前束髮,聞言手上動作未停,起身應了一聲:「來了。」

  院門方一打開,趙令儀提著裙擺大步跨了進來,臉上掛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早啊~」

  任誰對著這麼一張朝氣蓬勃的臉都會被感染,衛芙寧跟著笑了笑,「郡主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趙令儀三步並作兩步踏上台階,回頭見衛芙寧沒動,立馬上前拽著她的袖擺往裡面走,「進去說。」

  衛芙寧看著胳膊上的手掌,神色微凝。

  趙令儀拉不動,回頭對上她目光,意識到自己失了禮數,立馬甩開手,清咳了一聲,「那個……你別誤會啊,我就是拿你當朋友!沒有那個意思!」

  說來也奇怪,她明明不喜歡黑煤炭的,但偏偏就是看衛丁順眼。

  衛芙寧點了點頭,「我知道。」

  趙令儀有些不好意思,自顧自往石榴樹走,走了兩步見衛芙寧沒跟上,又趕緊招手,「快來啊,有事跟你說,我都憋了一路了,難受死了。」

  衛芙寧哭笑不得,這位郡主還真是不把她當外人,知道什麼八卦都跟她說。

  托她的福,現在足不出戶,盛安朝局了如指掌。

  衛芙寧快步走上前,「何事?」

  趙令儀身子往前一傾,眉飛色舞:「還真被你說對了,也不知崔玄聿跟陛下說了什麼,陛下半點沒責怪。這便算了,我派人去教坊司打聽,聽說崔家一次性付了三個月的銀子,上官娘子這三個月被崔玄聿一個人包圓了!」

  衛芙寧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三個月,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和崔玄聿約定的時間。

  「嘶~」

  趙令儀絲毫不在意衛芙寧的冷淡,摸著下巴,作思考狀:「崔玄聿這不等於在外面養了個外室?陛下不是打算給崔玄聿賜婚嗎,怎麼這都能允?」

  衛芙寧給她倒了杯熱茶,「只怕婚事不成了。」

  這個崔玄聿,倒是會利用時機。

  「不成了?」趙令儀一臉驚嘆,「這就怪了,之前在朝堂上,你也看見陛下對崔玄聿的熱乎勁兒了,怎麼說不成就不成了。」

  崔氏一門,四代三公,姻親半朝,錢糧自足,兵馬在握,尚公主於崔家並非是最好的選擇,不過礙於帝王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絕罷了。

  而昨日的事恰好就是契機,崔家需要的是能撐起門楣的宗婦,而不是驕蠻專橫的妒婦。

  昭華配不上崔家宗婦的條件,元熙帝就算再有心,也不好強買強賣,畢竟崔家從來都不是軟柿子。

  衛芙寧不便解釋其中原因,搖了搖頭:「這就不知了。」

  趙令儀眯了眯眼:「莫不是崔玄聿對上官娘子情根深種,豁出命拒了婚……」

  「郡主,」衛芙寧放下茶盞,打斷她,「你一大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被她這麼一問,趙令儀才想起正事,拍了一下腦門:「哎呀,差點忘了!下個月就是先帝十周年忌辰,依照舊例,各家各府都會在盛清寺做法事、辦布施會為先帝祈福。往年我不在盛京都是顧嬤嬤操持,今年既然回來了,我可不得盡點心意?」

  「阿爹已經同意了,今年淮南王府的布施會由我負責,但我什麼都不懂,所以我想讓你陪我一起去趟盛清寺,看看場地,順便請教一下方丈該準備些什麼?」

  淮南王府待衛芙寧不薄,她略微思索,點了點頭:「好。」

  趙令儀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拽著衛芙寧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已經讓人備好馬車了,辦完正事若是時辰尚早,還可以去街市逛逛。」

  *

  盛清寺建在一座不高的土丘上,山門巍峨,古木參天,因是先帝敕建的護國寺香火極盛。

  趙令儀和衛芙寧下了車,早有知客僧迎上來,引著二人穿過重重殿宇,往後山方丈院去。

  方丈法號虛塵,是個鬚眉皆白的老僧。

  趙令儀說明來意,虛塵微微頷首,遂將今年布施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因著先帝十周年大祭,大魏各方諸侯紛紛歸京,今年各府施粥的總數是往年的一倍不止,反倒是施藥的藥棚寥寥無幾。恰巧一月前,邊郊山下一個村子鬧了時疫,藥材緊缺,成了今年百姓急缺的稀罕物。

  虛塵便想著同盛京幾家大族商議,能否將原本定好的粥棚改為藥棚,但藥棚牽扯的事物太雜,還要與有時疫的病人接觸,是寺里問了幾十戶人家,也就只有兩戶人家同意了。

  聞言,趙令儀與衛芙寧對視一眼,當場便決定淮南王府今年不做粥棚,改為義診贈藥。

  虛塵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贊淮南王府仁心濟世,又喚來身邊的小沙彌,引二人去前殿廣場擇定搭棚的位置。

  此時巳時剛過,日頭還不算毒辣,廣場上已是人來人往,各府各家的下人們正忙著搭棚立柱、扯布掛簾。放眼望去,紅藍黃綠各色棚布在日光下格外鮮亮,瞧著與廟會一般無二。

  兩人跟著小沙彌穿過大雄寶殿,繞過一片青石磚鋪就的月台,眼前豁然開朗。

  廣場足有數畝見方,青石墁地,兩側古柏森森。

  趙令儀環顧一圈,一眼便瞧見了最顯眼的兩處棚子。

  一座紫幔金頂,檐角高挑,棚前立著兩根朱漆立柱,氣派得像是誰家的正堂。

  旁邊那座則是青幔銀鉤,素淨雅致,棚檐下還懸著一盞琉璃燈。

  兩家棚子挨在一處,一奢一雅,將周圍的布棚襯得像鄉下的草台班子。

  「那是謝家和崔家的。」小沙彌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見怪不怪的平淡。

  「臭顯擺。」趙令儀嘟囔了一句,認真打量著眼前這片空地。

  各家劃分的已經差不多了,可供選擇的寥寥無幾,她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得轉頭求助衛芙寧:「衛丁,咱們選哪塊?」

  衛芙寧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那些棚子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廣場東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地方離正殿遠,離迴廊的出口也遠,旁邊是一口古井,井邊立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枝丫伸展開去,將那一角蔭得嚴嚴實實。四下的棚子都繞著它走,誰也沒看上那塊地。

  衛芙寧抬手一指,「就那吧?」

  趙令儀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皺了皺眉:「會不會太偏了?到時候人家找不到咱們的棚子,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衛芙寧低聲解釋,「看病不比施粥,粥棚要熱鬧,人越多越好,但來藥棚的都是病人,病人多少都有隱疾,太熱鬧了,反倒不好開口。」

  說著,她又指了指那口古井,「再有一月就熱起來了,棚子搭在老槐樹下,日頭曬不著,涼快。再則,旁邊就是水源,煎藥取水方便。若是怕人找不到,可以在路口豎一面藥幡,遠遠就能看見,豈不比擠在中間強?」

  「還是你想得周到!」趙令儀聽完,眼睛一亮,朝小沙彌招手,「小師父,我們就要那塊地,煩請你替我們記下。」

  小沙彌連忙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本薄冊子,工工整整記了下來,稚嫩的臉上露出幾分真誠的歡喜:「二位施主心善,菩薩定會保佑的。說起來,敝寺的觀音殿裡供著一尊白玉觀音,最是靈驗,逢初一十五求願的人排到山門外頭去。今日香客不多,兩位不妨去拜一拜?全當結個善緣。」

  趙令儀來了興致,拉著衛芙寧的袖子,「走,去看看~」

  衛芙寧對神佛之事不感興趣,但見趙令儀興趣盎然便也沒有掃興。

  大雄寶殿的門檻足有半尺高,是整塊青石鑿成的,被千千萬萬雙腳磨得光滑發亮。殿內光線幽暗,檀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裹著燭火的熱氣,將滿室熏得昏昏沉沉。

  正中供著三世佛,石像因千年沉澱返璞歸真,隱隱透著玉石光澤。

  趙令儀邁過門檻,腳步輕快,直奔右邊的觀音殿。衛芙寧跟在她身後,一腳跨過門檻,正要往右轉——

  一道身影從殿內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月白色褙子,頭上戴著白色的帷帽,薄紗在穿堂風中輕輕拂動,隱約可見底下削尖的下頜和一抹淡色的唇。

  衛芙寧往右,她往左,一左一右在殿門口擦肩而過。

  倏爾,衛芙寧聞到了一股香氣。

  不是檀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種極淡的、冷冽的、像深冬里凍僵了的梅花被碾碎後散發出的氣息。

  那氣味只在鼻端停留了一息,便被檀香吞沒,再也尋不見。

  衛芙寧腳步一頓,停滯片刻,轉頭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

  「衛丁?」

  趙令儀的聲音從觀音殿方向飄過來,帶著幾分疑惑,「發什麼呆呢?」

  衛芙寧回過神,目光從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收回來,抬腳跟上。

  剛才那股冷冽的香氣像黏在了鼻腔里,怎麼都揮之不去。

  她確定自己聞過這個味道,不止一次兩次,是曾經經久數年。

  她拼命回想,腦子裡卻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隔著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真相。

  剛才那個人,是故人?

  「你剛剛怎麼回事?怎麼心不在焉的?」趙令儀折返回來,在她面前擺了擺手,「魂丟了?」

  衛芙寧斂了斂神,搖頭:「沒事,走吧。」

  趙令儀沒再多問,領著她穿過觀音殿側面的月洞門,進了抽籤的耳房。

  耳房不大,三面牆前擺著高高的木架,一格一格碼著密密麻麻的簽筒,竹的、木的、漆器的,大小不一,新舊各異。

  趙令儀一進門就直奔木架,蹲下來精挑細選,這個拿起來晃一晃,那個放下去又換一個,比挑首飾還認真。

  「衛丁,你知道嗎?傳說這裡面有一支帝王簽,誰要是抽到了,便是天眷之人,這輩子高官厚祿、福澤無窮。」

  「咱們也試試?」

  衛芙寧靠在門框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存活的星球處於星際文明中九階巔峰時代,在那漫長的生命里,她救過的人比趙令儀這輩子見過的還多,見過的毀滅,比這世上所有的寺廟加起來都多。

  所以,在她的世界裡,命運從不是寫在竹籤上的讖語,而是一系列可以被計算、被推演、被干預的變量。

  她不信神,若真有神,那是她自己。

  趙令儀挑了好久,終於從最底層的角落裡翻出一隻烏木籤筒,筒身磨得油光水滑,顯然被人摸過無數遍。

  見衛芙寧站著不動,她又隨手從架子上抽了一隻竹製的簽桶塞給她,拉著她一起跪下,「來都來了,試試嘛,就當陪我。」

  趙令儀搖得很認真,搖了十幾下,一根竹籤從筒口探出頭來。她睜眼一看,連忙伸手接住,翻過來掃了一眼,臉色刷地變了。

  衛芙寧側頭。

  趙令儀飛快地把籤條塞回簽筒里,往供桌底下一推,一副不認帳的模樣:「菩薩,我還回去,這次不算啊!」

  衛芙寧失笑,正準備將竹筒放回,忽然想起來盛安之後,腦子裡浮現的一系列碎片。

  鬼使神差地,她閉上眼,輕輕搖了一下。

  就一下。

  一根竹籤從筒口滑落,輕飄飄地落在蒲團前的青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衛芙寧撿起來。

  籤條很細,比尋常的窄了一半,顏色也深,像是被歲月浸透的老竹,泛著暗沉沉的赭紅色。頂端刻著一個極小的篆字,她辨認了一下,是「乾」字。

  翻過來,墨色已褪成灰褐色,有些筆劃已經模糊了,但骨架猶在,一筆一划皆呈萬鈞之勢。

  簽上文:

  -【天地何運?日月何升?朕見之耳。萬古長夜何終?山河何安?朕臨之矣!】

  天地為何運轉?日月為何升落?因為朕看見了它們。

  萬古長夜為何終結?山河為何安定?因為朕抵達了這裡。

  這是——

  衛芙寧目光微窒。

  帝王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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