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再設一局
崇文殿內,日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將滿架的書卷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謝府之看了看殿外的日晷,放下手中的茶盞,「今日就到這裡。」
衛禎手裡的筆尖一頓,收墨擱筆,站起身理了理袍袖,朝謝府之躬身行了一禮,「太傅辛苦了,孤先行告退。」
這師禮倒行得越來越自然了,謝府之看在眼裡,也沒有說什麼,微微頷首,從案上抽出一張紙,遞於衛禎。
「明日的課題,殿下帶回東宮細看。」
衛禎垂眸掃了一眼,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
「大魏高宗元鼎年間,世宗皇帝嘗謂侍臣曰:『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今有州縣連年災荒,國庫空虛,賑災與征糧二者相悖,若殿下為主,當如何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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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禎的目光在最後一句上停了片刻,「太傅這是要孤做選擇題?」
謝府之:「為君者,每日做的都是選擇題。做對了,太平盛世,做錯了,江山傾覆。」
說罷,他抬起眼,語氣不容置喙:「三千字,明日交卷。」
衛禎不置可否,將紙折好收入袖中。
出了崇文殿,日光迎面撲來,衛禎不適地眯了眯眼,廊下的內侍連忙撐起傘蓋跟上來,小聲道:「殿下,季大人出事了。」
衛禎的腳步驟然一停,皺了皺眉,「回東宮。」
從崇文殿到東宮,大約兩刻鐘。
門口的禁軍遠遠看見太子的儀仗,連忙跪了一地,衛禎看都沒看,大步跨過門檻,徑直往裡走。
殿前的空地上,慕容橙心和祿存跪著一動不動,聽見動靜,立馬回身匍匐跪拜,「參見殿下。」
衛禎眼皮都沒抬,越過兩人,徑直進了主殿。
侍女們跟在身後,魚貫而入,備水、備衣、備茶,各司其職。
不多時,衛禎換上一件鴉青色的常服,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落在額前減輕了眉眼的冷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畫裡走出來的濁世郎君。
「進來跪。」
他走到主位坐下,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調慵懶。
慕容橙心與祿存對視一眼,垂首入殿,在門檻內三步處直挺挺跪下。
衛禎把玩著手裡的小金棒,抬眸睨了兩人一眼,「說吧,怎麼回事?」
祿存額頭觸地,聲音發緊:「殿下恕罪,屬下無能,昨夜在東市設伏失敗,那女子重傷季無憂,還將他擄走了。」
衛禎扯了扯嘴角,陰晴不定地看嚮慕容橙心。
慕容橙心下一凜,聲音發緊,「殿下,雖然昨夜那人帶著面具,但屬下可以確定,她便是蘭郡搶奪血書之人,她今日騎的那匹烈馬與那日之人是同一匹。」
衛禎輕笑了一聲,「她連馬都帶進盛安了?孤竟不知,你們原來這麼廢?」
祿存面色尷尬,重重磕頭:「殿下恕罪。」
慕容橙心臉色難看,硬著頭皮道,「殿下,她劫走季無憂定然是打算以此為要挾,救下雲想閣那群人,只要我們繼續利用雲想閣,定能把她引出來。」
「繼續利用?」衛禎嘴角的笑意凝固,「你是覺得孤這臉丟的還不夠嗎?」
「屬下不敢。」慕容橙心連忙俯身告罪,「屬下只是覺得,此女太過猖狂,三番四次羞辱東宮,屬下只是想替殿下分憂,以絕後患。」
「替孤分憂?」
「是。」慕容橙心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抬起頭,「殿下,血書就在她手裡,她深入別院救下刺客必然是有所圖謀,此人手段非凡,不用非常手段只怕難以根除。」
衛禎笑了笑,薄情的丹鳳眼在慕容橙心臉上掃了一眼,勾了勾手指。
慕容橙心眼瞼微顫,手腳並用爬近榻前。
衛禎拿著逗鳥的小金棒挑起慕容橙心的下巴,笑了笑,「這次想再把她引出來,雲想閣的份量只怕是不夠,要不,換你吧?」
慕容橙心眸光微窒,「殿……殿下?」
衛禎悠悠道,「孤還一直覺得奇怪,到底是什麼人,好好的活路不走,非得跟孤作對,逮著孤的人就殺,現在總算知道原因了。」
「殿下……」
衛禎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瞳噙著細碎的微光,「犧牲了三百條人命,人沒抓著,還得孤給你背鍋,本事不小?」
慕容橙心大駭,正要解釋。
衛禎手裡的金棒上移,點著她的眉心,興致盎然:「你不是要替孤解決後顧之憂嗎?那就以你為餌吧,孤再設一局明棋,給她一個殺你的機會,且看她來不來?」
祿存:「……」
*
門下省的值房裡,公文堆了半桌,崔玄聿坐在案前,正批閱一份關於劍南道茶馬互市的摺子。
硃砂批註落紙有聲,不急不慢,墨香混著公文上淡淡的塵土氣,在值房裡沉沉地浮著。
「砰——」
突然,房門被人從外猛地摜開,崔盞大步衝進來,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像是剛看完一出大戲還沒從戲裡走出來。
「郎君,出大事了!」
崔箋看了崔玄聿一眼,趕緊上去阻攔,「你還有沒有規矩?」
「去。」崔盞輕輕一推,直接將崔箋摜進了牆裡,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案前,「郎君,昨夜有人把東市掀了個底朝天,你猜怎麼是誰?」
崔玄聿眼皮都沒抬,「出去。」
崔盞抿了抿嘴角,自問自答,「是四號娘子!」
崔玄聿筆尖微頓,一滴墨汁正好落在他批好的白卷上。
緊張了!
崔盞眼裡閃過一抹精光,趁勝追擊:「昨夜東宮九星三人在東市集體圍剿四號娘子,四號娘子帥得嘞,不僅以一敵三,還生擒了季無憂。」
崔箋拍了拍發麻的肩膀,一臉懷疑,「你怎麼知道是四號……是那日登門求助的娘子?」
崔盞:「她戴著那日一樣的骷髏面具,東市不少百姓都看見了,還能有錯?」
崔箋臉色凝重了幾分,轉頭看向崔玄聿,「郎君,東宮一連出了三個死士截殺,此事定有內情,可要詳查?」
崔盞點頭附和,「沒錯,郎君,四號娘子現在肯定嚇壞了,咱們得趕緊找人,以示關心。」
他是這個意思嗎?
崔箋無語,正要開口,崔玄聿低垂著眼瞼,執筆著墨,淡淡道:「崔盞,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