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個人的戰場
衛芙寧的槍尖沒入季無憂心口,力道控制得極好,只入肉三分,不傷性命,卻足以讓季無憂半邊身子麻痹,動彈不得。
她至始至終都沒有看季無憂一眼,目光森然望著對角的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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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三層,飛檐翹角,那是東市最高的建築。
方才她騰空躍起時,餘光掃到閣樓有光影一閃而過,那不是燭火,是銅鏡里反射的月光。
有人在看戲。
衛芙寧手上的槍又往前送了一分,「我再說一遍,出來!」
季無憂漂亮的眼瞳驟然緊縮,嘴角的血滴在青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三息之後,高樓三層的窗後亮起了一盞燈。
柔和而明亮的燈光將整扇窗戶映得通透。
但見一道綽約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外罩同色大袖衫,髮髻挽得極簡,只斜插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艷色,素得如同一灣清泉。
「又見面了?」
慕容橙心一手托著琉璃燈,歪著頭,居高臨下打量著腳下的黑影。
三個月前,衛芙寧已經與各方勢力纏鬥了一個月,終於找到了機會,帶著血書逃出了蘭郡城門。
可就在她策馬準備離開的時候,一直潛伏在暗處的慕容橙心押著三百名蘭郡百姓登上城門,以性命威脅衛芙寧交出血書。
蘭郡條件艱苦,人口稀疏分布密集,她在這裡生活了六年,幾乎與所有的父老鄉親都相熟,遇上年節,他們還會熱情地邀請她去家裡吃飯。
那時,衛芙寧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魂穿的她只是血肉之軀,再也創造不了任何神跡。
大漠黃沙之下,她身騎可日行千里的烏騅馬,停止不前,望著城樓眾人時,第一次有了被束縛的無力感。
一人的清白抵不過三百條活生生的性命,她只能妥協。
可就在衛芙寧拉動韁繩,策馬踏出第一步時——
城門的百姓毫無徵兆,不約而同縱身跳下了蘭郡城。
臨死前,他們嘶聲大喊:「將軍為我們守城,我們願為將軍一死!」
「阿寧!走!快走啊!」
足足三百人,隕落就在一瞬間,濺起的塵土連屍體的衣角都蓋不住。
「是你?!」
衛芙寧緊緊收緊指尖,片刻後,眼底暗涌騰升,一槍挑起季無憂甩向身後的雲想閣。
季無憂猝不及防,頭撞向門板,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奠布隨之緩緩落下,蓋在他的身上。
慕容橙心挑了挑眉,神情倨傲:「我從蘭郡一路追蹤,沒想到你竟繞過我入了盛安。更沒想到的是,連蘇問心都死在了你的手裡。不過,盛安城可不是蘭郡,你逃不掉的,不如束手就擒,我還可以讓你死個痛快。」
衛芙寧冷嗤了一聲,抬起頭。
霎時——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震落了瓦當上的夜露,鼓聲從皇城方向傳來,穿過重重疊疊的坊牆,在東市的街巷間來回碰撞,震得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這是宵禁解除的信號。
隨著鼓聲響起,光從地平線的裂縫裡湧出,鋪天蓋地蔓延開來。
天要亮了,魑魅魍魎也將無所遁形。
衛芙寧等的就是此刻。
她半掀面具,抬手放到唇邊,吹了一聲口哨。
哨聲尖銳,刺破鼓聲的餘韻,在晨光初現的長街上衝撞。
「吁——」
東市西口的暗巷裡發出一聲高亢的馬鳴,但見一匹通體純黑的烏騅馬從陰影中衝出,鬃毛在晨風中獵獵飛揚,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慕容橙心的眉頭蹙了一下,這匹馬是當初跟著此人出城的戰馬,她竟連蘭郡的馬都帶來了盛安。
衛芙寧朝著馬兒奔去,騰空跳上馬背,長棍在手中一轉,挑起地上的白布,捲起昏迷的季無憂馱上馬背。
她抬頭看向閣樓上的女子:「若是不靠下三濫的手段,你以為你動得了我?這裡是盛安,有本事你把東市也殺穿!」
盛安城不是蘭郡,就算是東宮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殺百姓。
「駕——」
衛芙寧一聲令下,黑馬引頸長嘶,前蹄騰空朝東市牌坊奔去。
慕容橙心立在高處,縱觀全局,是以一眼就看出衛芙寧打算從正門突圍。
她徹底失去了耐心,怒道:「敲鼓到東坊開市中間還有一刻鐘,攔住她!絕不能讓她跑了。」
話音一落,潛伏在街巷各處的死士蜂擁而出,試圖在前方的街口合攏,形成一道人牆完成最後反殺。
衛芙寧並不給他們這個機會,烏騅馬在長街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馬蹄發力,整個馬身傾斜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貼著街邊的石階切入了左側的夾道。
死士們反應不及,回過神時,衛芙寧已經策馬拐進了第二條巷子。
鼓聲停了。
天邊的魚肚白變成了淺金色,雲層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橘紅。
衛芙寧策馬衝出最後一條窄巷,眼看牌坊越來越近卻沒有減速。
牌坊下,厚重的木門正在緩緩推開,晨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將整條長街鍍上一層金黃,百姓的腳步聲、說話聲、雞鳴犬吠,從四面八方湧來。
烏騅馬四蹄翻飛,衛芙寧貼在馬背上,桃花眼裡泛著灼灼的凶光。
即便這是她一個人的戰場,她也將勇往直前!
「駕——」
黑影從牌坊下飛奔而出,擦著坊丁袂飛的衣角掠過,驚得幾人跌坐在地。
門外排隊的百姓一片譁然,紛紛避讓,籮筐扁擔掉了一地,驚呼聲、罵聲響成一片。
「哪個不要命的——」
「馬蹄不長眼啊!」
「吁——吁——那是誰家的馬——」
衛芙寧充耳不聞,策馬穿過人群,烏騅馬在人群中靈活地左閃右避,沒有傷到一個人,只留下滿地散落的青菜和滾動的蘿蔔,以及一片目瞪口呆的百姓。
她衝出人群,背對高閣,抬手高高豎起一根中指。
眨眼間,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燦爛的晨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