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封狼另一人


  書房裡倏爾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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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光迎風搖曳,將窗紙上那叢海棠的影子扯得忽近忽遠。

  衛禎驟然抬眼,細長的鳳眼上揚斜飛,眸色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怔愣。

  兩年前,齊人率兵進犯大魏北境,連破三城,朝野震動。

  彼時崔玄聿尚未入中書省,以蕭山道行軍大總管之職,率蕭山軍五萬北上禦敵,最終於封狼谷前截殺齊人十萬大軍。

  魏、齊兩國相爭多年,封狼谷戰役不僅是大魏立國以來打得最漂亮的一場戰,也是崔玄聿行軍履歷里最負盛名的濃墨一筆。

  當時封狼谷為主戰場,左右峽谷還有兩個分戰場,戰事膠著了半個月,最終衛掣的藩王軍因決策失誤,被齊人絞殺,致使左峽谷戰場徹底淪陷。

  若是右翼再破,崔玄聿便會腹背受敵,五萬蕭山軍將會被十萬齊軍絞殺殆盡。

  眼看危急存亡之際,蘭郡領軍率領三千蘭郡騎兵強行突圍,不僅將齊軍副將斬於馬下,還以一軍之力抗兩翼,足足撐了三日,為最後的封狼谷大捷送上了最有利的東風。

  捷報傳至盛安時,滿朝振奮,元熙帝有心籠絡世族,便將這不世之功歸於崔玄聿一人之身,對另外兩軍只是例行嘉賞。

  當時蘭郡傳來的授封名單只有上官琮的名字,是以朝野內外都理所當然以為那日領兵突圍便是上官琮。

  沒想到,竟另有其人。

  衛禎皺了皺眉,「你方才說她多大?」

  祿存:「說是十六。」

  他不敢說得太死,要知道這還是兩年的事,也就是說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僅憑三千騎兵就守住了封狼大捷的陣眼,這事說出去誰會信?

  難怪這麼多年,蘭郡都不曾來盛安討公道。

  慕容橙心忽然想到誘餌之事,臉色凝重了幾分,「殿下,這是不是有些太荒唐了?十四歲的年紀,便是崔玄聿也做不到。」

  「荒唐?」

  衛禎扯著嘴角,轉頭看了過來,「錦衣衛、九星八人、還有一群不知所謂的江湖術士,你們聯合圍剿,封城屠民,尚且動不了她一根手指,這不荒唐?」

  「她搶了血書,還敢去江都盜帳目,入了盛安不好好躲著,追著孤殺,這不荒唐?」

  衛禎的眼神驟然轉冷,「我看真正荒唐的是你們這些蠢貨!屢屢失敗還不知忌憚,連底細都沒查清楚就敢出手,本宮的臉都被你們丟完了。」

  「殿下說的是,屬下知罪。」

  慕容橙心從未見過太子如此慎重對待過誰,已然看出異樣,不敢再爭辯。

  衛禎冷哼了一聲,站起身拿起案上的書對著她的臉上丟了過去,「別怪孤沒提醒你,這一局你若再輸便會沒命。」

  說罷,轉身出了書房。

  「是。」

  慕容橙心沒敢躲,書從她臉上滑落,啪嗒一聲掉在膝邊的金磚上。她低著頭,睫毛顫了顫,將眼底那點晦澀逼了回去。

  她暗暗吐了一口氣,彎腰撿起地上那本書,待看見上面的字時,眼裡的暗涌瞬間懸停。

  《九霄牡丹記》?!

  慕容橙心原以為太子摔過來的會是哪部兵法策論,或是先帝御批的奏章彙編,沒想到竟然是本話本子?

  她難以置信,翻開封皮,匆匆掃了一眼,確認過後一臉古怪地看向殿外。

  殿下放著三千字的策論不寫,看了一天的話本子,這是何意?

  *

  翌日,盛安落下了立夏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點砸在瓦檐上噼噼啪啪連成一片,雨水順著瓦檐匯成線,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衛芙寧立在窗前,手裡捏著半塊乾糧,慢慢地嚼著。

  半敞的窗扇將雨聲放進來,也放進來一股潮濕的涼意,雨水沾濕了她的袖口,她也不在意,目光幽幽望著巷口的那棵老槐樹,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後,她將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走到屋角。

  季無憂蜷縮在角落裡,纏在身上的奠布被血浸透,乾涸後硬得像一層殼。他弓著腰身一動不動,若非胸腔微微起伏,乍一看還以為死透了。

  衛芙寧用腳踢了踢他的腿,「還是不說?」

  季無憂的睫毛顫了一下,緩緩撐起一條眼縫,充血的瞳孔慢慢聚焦,待看清眼前的灰靴,又默默閉上了眼。

  「殺了我。」

  衛芙寧沉默片刻,抬腳踩住他的右小腿。

  季無憂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衛芙寧腳尖抵著尺骨斷裂的位置,用力往下一踩。

  「咔嚓。」

  這根骨頭兩個時辰前才接上,現在又被踩斷,這種痛滲入骨髓,正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骨節復位的聲音就像折斷一根枯萎的腐枝,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脆。

  「啊!」

  季無憂的身體猛地彈了起來,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瞳孔渙散直接暈了過去。

  這麼脆皮?

  衛芙寧神色淡淡,轉身走到桌邊。

  木桌上擱著一隻竹籃,籃子裡鋪著一層軟軟的棉絮,棉絮上臥著一隻金絲蠶蟲,通體金黃,半透明,像一顆被日光融化的琥珀。

  她曾在一本殘破蠱書里見過這種蟲,它叫金絲蠶,以百草為食,以毒物為引,不通人性,卻對氣味有著近乎偏執的記憶力。

  書中的原話是「能辨千人氣息,萬里不差」,原本她還不信,直到那個老道士用這隻小金蠶找到了她。

  老道已死,這個寶貝自然就是她的了。但書里說,要想金絲蠶重新認主,必須清空他對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氣味記憶,是以半個月間,她每日都會來給金絲蠶餵藥。

  衛芙寧從袖中摸出一顆藥丸,丟進竹籃。

  金絲蠶原本在竹籃睡覺,聞見藥香立馬睜開了眼睛,觸角在空氣中探了探,打著滾撲向藥丸。

  看得出來,它很喜歡這個味道。

  「看好家。」衛芙寧的口氣像在吩咐一個老僕。

  金絲蠶蟲抬起頭,觸角朝她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抱著藥丸啃。

  衛芙寧換上男裝,披著蓑衣推門而出,雨還在下,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沒人留意她。

  季無憂骨頭硬,短時間內只怕不會鬆口,她不能幹等,必須做兩手準備。

  雲想閣里定然有陶五娘的衣物,不如試試金絲蠶的本事。

  東市距離槐樹巷不過兩條街的距離,衛芙寧腳程快,不到一刻鐘便到了雲想閣。

  但令人意外的是,雲想閣的白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撤下了,門板卸下來了,整整齊齊地碼在牆邊,露出裡頭黑黢黢的鋪面。

  幾個夥計進進出出,抬著木桶、扛著掃帚,正在灑掃清洗,像是在準備重新開張。

  門口聚著一小群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鋪子裡頭,一個穿靛藍褙子的婦人正指揮著夥計搬貨,聲音又脆又亮,中氣十足。

  衛芙寧站在人群外面,目光逡巡了一圈,見孫三也在其中,稍稍思定,上前招呼,「孫掌柜。」

  孫三見是衛芙寧,臉上揚起熱絡的笑,「衛小哥,你怎麼在這?今日沒有當差?」

  「原本是聽主人差遣來買胭脂水粉的,不想雲想閣都換鋪面了,掌柜,你知道陶掌柜她們搬哪去了嗎?府上貴人指名要她家的胭脂。」

  孫三臉色微變,拉著衛芙寧往角落走,小聲道:「小郎還是換一家吧,這盛安城只怕以後都沒有雲想閣了。」

  衛芙寧故作疑惑:「這是何意?陶掌柜要離京?」

  「若能走那就好了,我聽別人說,太子前日芙蓉池設宴,特意請了雲想閣畫牡丹妝,結果陶掌柜畫出的牡丹圖與之前的不同,太子不滿便將人扣下了,聽說今晚又要設宴,若是陶掌柜還畫不出,整個雲想閣都會被問罪。」

  衛芙寧,「哪來的消息?」

  孫三微愣,抓了抓頭:「這可就說不清了,反正商戶裡面都傳開了。」

  聞言,衛芙寧扯了扯嘴角,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不知死活的東西,還敢給她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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