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田村
山中忽然放晴,日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傾瀉下來,將洞外的山林鍍上一層明亮的金綠色,雨後的葉子被照得通透,葉脈清晰如畫。
衛芙寧抬頭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將篝火踩滅。灰燼濺起一層細末,落在衛禎手邊那半顆沒吃完的野薯上,白灰覆在金黃色的果肉上,看著便沒了食慾。
衛禎:「……」
衛芙寧越過他,走到石壁邊,取下插在石縫中的長槍,槍尖在火光中一閃,被她握在手裡,往肩上一擱:「雨停了,走吧。」
衛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半個野薯,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借著起身的瞬間,將一粒香丸嵌入薯肉深處。
這香丸是宮中迷藥,人幾乎聞不到的香氣,只有經過專門訓練的獵犬才能追蹤。
「磨磨蹭蹭又想找打?」
「……」衛禎冷著臉,將手裡的半個野薯扔進熄滅的篝火堆,抬步跟上前。
洞外,日光正好。空氣里瀰漫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衛禎無心欣賞,斜眼打量衛芙寧:「你到底要帶孤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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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充耳不聞,拿著槍尾點著衛禎的肩膀:「少套話,到了你就知道了。」
雨後的山林濕滑難行,樹根盤錯,藤蔓糾纏,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深淺。
衛芙寧走在前頭,長槍撥開擋路的枝條,步伐又快又穩,明顯是走慣了這種路。
衛禎則不然,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踩在濕滑的石頭上險些摔倒,硬是咬著牙撐住了,沒有出聲。
這一走,便又是兩個時辰。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偏西,林中的光線從明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變得昏暗。
漸漸地,衛禎的腳步越來越慢,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泥沼里拔腳。
忽然他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林中的樹影在視線里搖晃、重疊,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去。
就在衛禎即將撲上身的前一秒,衛芙寧倏爾轉身,手持長槍抵住了他的肩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衛禎身子往後搖擺,跌倒在濕漉漉的落葉堆里。
衛芙寧擰著眉頭,有些嫌棄:「一天暈三回,堂堂太子怎得這般嬌氣?」
衛禎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嘴唇乾裂,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冷汗混著泥水,順著眉骨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身上有傷,又發著高熱,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衛芙寧見狀,反手將槍插在泥地,轉身走到路邊的草叢裡,蹲下身薅了一大把藥草。
她將藥草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又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正準備砸——
「孤不吃。」
衛芙寧微頓,回頭看去,衛禎扶著樹幹,慢慢地站了起來:「孤能走。」
他臉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一雙薄倖的鳳眸死死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
衛芙寧看著他,沉默片刻,扔了手裡的石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朝衛禎扔過去。
「吃了,休息一刻鐘便上路。這裡是荒山,天黑之前必須出去,否則你就留下餵狼。」
衛禎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藥丸,眼神明滅不定。
此女若想殺他,此前將他捲入水下便可動手,她處心積慮劫持他,現在還給他送藥,必然是有更大的圖謀。
念此,衛禎將藥丸塞進了嘴裡。
一刻鐘後,衛芙寧拔出長槍:「走。」
衛禎正靠著樹休養生息,聞言緩緩睜開眼,抬頭看了看天色。
這裡沒有圭表,她怎麼計算的時間?
也不過是這兩三息的延遲,衛芙寧已經走出了幾丈遠,回頭見衛禎沒跟上,冷聲呵斥,「快點!吃了藥還不行,別怪我用巴掌。」
「……」
衛禎扯著嘴角冷嗤了一聲,這女人怕不是人參精轉世?上躥下跳一身用不完的勁。
暮長途跋涉,兩人終於在天黑之前走出了山林。
最後一段山路是下坡,衛芙寧用長槍點著地面借力,幾步便竄出去老遠。衛禎跟在後面,看著她健步如飛的背影,越發懷疑她是不是吃藥了。
時下貴人頗愛食用丹藥,元熙帝也不例外。
衛禎小時候曾親眼見過他的父王因服藥過度,在後院上竄下跳了一整天。
「到了。」
衛芙寧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停下,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插進鬆軟的泥土裡,紋絲不動。
衛禎踉蹌著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呼吸還沒喘勻,眼神便凝住了。
四面環山的山窩裡,稀稀落落地亮著幾點燈火。說是燈火,其實不過是幾盞油燈和灶火的光,昏黃微弱的,像秋天晚上螢火蟲的尾巴,一閃一閃的,隨時都可能滅掉。
炊煙從幾座低矮的屋頂升起來,細細的,灰白色的,在暮色中裊裊散開,被風一吹便沒了蹤影。
村落不大,從山腰望下去,能看見三四十戶人家,房屋錯落地擠在一處,泥牆草頂,低矮簡陋,遠遠看著像一群蜷縮在暮色里的瘦羊。
衛禎眉頭微蹙,偏頭看向衛芙寧。
她正看著那個村子,火光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點橘黃色的暖意。
此處便是此女的老窩,倒是與他想的不同。
衛芙寧按下長槍的機關,銀白色的槍頭無聲地縮了回去,露出底下圓潤的黑鐵棍頭。整根長槍變成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棍子。
這機關甚是巧妙,衛禎不由多看了一眼。
「看什麼?走。」衛芙寧將黑棍往肩上一擱,抬腳往山下走去。
兩人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村里走,沿邊的田埂塌了半邊,泥土滑進田裡,和瘋長的野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
衛禎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田地拋荒,屋舍破敗,村道上不見人影,京師地界為什麼會有如此荒涼的地方?
走了一會兒,腳下的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勉強能看出形狀的土路。
不遠處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不大,約莫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厚厚的,像給石碑披了一件絨衣。碑身上方的字被青苔遮去了一半,只露出下半截,筆畫粗獷,刻得不深,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待兩人走近,衛禎這才看清,碑上寫著——
田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