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崔紹先
政事堂東廳,日光從半卷的竹簾間漏進來,在堆滿文書的案几上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斑。
連日來,各地災情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盛安。
劍南道旱、淮南道蝗、嶺南道瘴疫復發,三處告急的摺子同時壓在政事堂的案頭,調糧、撥銀、遣醫,每一樁都時間緊迫,必須趕在入秋之前拿出章程來。
是以屬官們伏在案前奮筆疾書,硃砂批註、墨筆謄錄,整整一個上午,手裡的筆就沒停過。
崔玄聿坐在最里側的案前,政事堂的所有摺子都必須經由他確認之後再往上報,沒一會兒,案頭的詔令草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頭。
窗外的日頭又偏西了些,銅壺滴漏的水珠一下一下地落著,細得幾乎聽不見。
崔玄聿筆尖微頓,將手中的硃砂筆擱回筆架,站起身。
他起身的動作不大,甚至算得上輕,但他身份特殊,方一動,幾個屬官同時抬起頭,目光不解地看了過來。
左側一個中年舍人擱下筆,試探著開口:「崔大人,今日這麼早就回去?」
崔玄聿沒有多言,微微頷首,將案上的文書歸攏整齊,轉身出了大堂。
往日天黑都不願走的人,今日竟然踩點下值,眾人連忙起身恭送,待人走後,皆是一臉震驚,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言。
出了政事堂,崔玄聿沿著廊道往外走,日光從檐角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崔盞和崔箋早就候在值房外的廊下,遠遠見崔玄聿出來,立馬迎了上來。
崔玄聿目不斜視,直接越過兩人,淡淡道:「回去再說。」
崔府的馬車停在政事堂外的巷口,駕車的侍從見崔玄聿出來,連忙跳下車轅,打起帘子。
崔玄聿踏上車轅,彎腰鑽進車廂:「上來。」
崔盞和崔箋對視了一眼,一前一後跟上了馬車。
崔玄聿靠著軟榻,倒了杯茶,淺淺抿了一口,「查到什麼了?」
崔盞:「芙蓉池那邊,謝太傅親自勘察,找到了四號娘子逃出生天的出口,暗探回報,今早禁軍、南衙衛、京兆府各分了三路出城尋人。」
崔箋補充道:「陛下因太子被擄之事大動干戈,不僅問責了昨夜赴宴之人,還將東宮一半侍衛都貶黜出盛京。此事驚動聖駕,只怕不好收場。」
崔玄聿神色淡淡,「謝太傅又是如何找到潛伏入口的?」
崔箋:「工部那邊傳來的消息,太傅天不亮就去工部庫房,說是找瑞豐二十年先帝准奏的芙蓉池水利工程圖,太傅便是依此圖找到一段廢道,推斷出了四號娘子逃離的下落。」
崔盞眉頭緊蹙,臉上神情嚴肅得不行,「郎君,你趕緊想想辦法吧,在太子的鴻門宴上殺人攔截,有這等能耐的小娘子普天之下只怕找不出第二個來,您可切莫放手啊。」
崔玄聿指尖一頓,睨了他一眼,「 謝太傅如今正在何處?」
崔盞:「他帶著禁軍入林了。」
崔玄聿擱下茶,垂眸盯著眼前的茶湯,眸色深沉。
衛芙寧絕不是因一時激憤才挾持了衛禎,她這麼做必然有所圖謀。
崔玄聿忽然想到什麼,靈光一閃,抬眸看向崔盞,「南衙衛、京兆府何在?」
崔盞:「兩道人馬聽謝太傅調令,南衙衛在閘口上游待命,京兆府繞林去了邊村。」
「命車夫調頭,出城!」
說罷,崔玄聿又轉頭看向崔箋:「先帝年間芙蓉池水利的舊檔,工部應該還有存底。我要知道,除了謝府之,還有誰可能知道這條暗渠的存在,你速速去查!」
不等崔箋反應,崔盞眼睛一亮,轉身掀開轎簾,提起車夫的後頸將人丟下了馬車。
「郎君,他太慢了,耽誤事,還是我來吧。」
「駕——」
馬蹄聲驟然加快,車身猛地往前一傾,崔箋一個趔趄往後倒去,手忙腳亂地抓住車壁的橫木才勉強穩住身形。
崔玄聿早有先見之明,一隻手托著眼前的案幾,桌上的茶湯沿著杯壁晃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地。
*
清河郡。
暮色從太行山的方向漫過來,將整座崔家莊園的青瓦白牆染成一片瑰麗絢爛的黛色。
崔家是清河鐘鳴鼎食之家,宅院占地百餘畝,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從山腳的牌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祠堂。
一隻灰白色的信鴿穿過暮色,雙翅一斂,穩穩地落在崔府東側情報房的窗欞上。
房內正在整理卷宗的管事抬起頭,目光剛落在鴿腿上的竹筒,臉色登時大變,一刻不敢耽誤,取出信箋,轉身出了情報房。
出了院門,沿著一條青磚甬道往內宅走,兩側是高聳的照壁,照壁上刻著崔氏先祖的訓誡,字跡被數百年的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一筆一划間透出來的莊重,族中之人莫敢輕慢。
再往裡便是族學,崔家規矩大,外房的人在這只能止步。
管事恭敬地將手裡的信件交予穿著錦緞的內門管事,內門管事瞧了一眼上面的印記,神色恭敬,雙手接過信箋繼續往裡走。
管事連穿兩座院落,在第三進院落的值房前停下。
門前站著一個穿玄色袍子的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清瘦,正是這位內院大管事崔安。
崔安是崔家的老人了,從老國公的父親那一輩就在府里當差,深受老國公信賴。
內門管事上前,躬身行了一禮,將手中的信箋雙手呈上:「安叔,盛安急件,是小國公的印記。」
老國公的居所是整個崔宅最深處,崔安接過信件,走在東牆的花圃前,躬身垂立。
花圃里蹲著一位老人,花白的頭髮,白眉長須甚是儒雅。
老者穿了一件半舊的月白色道袍,指尖沾著泥土,正一鏟一鏟地往蘭根周圍培土。
處理好花苗,老人在不緊不慢站起身,抬手接過崔安遞來的帕子,淡淡道:「什麼事啊?」
崔安從袖中取出信箋,雙手呈上:「盛安急件。小國公親筆,加急密函。」
崔紹先指尖微頓,將帕子擱在石桌上,接過信箋,展開。
片刻後,他臉上的閒適淡了幾分,目光深遠望著將晚的天際:「備車。明日一早,入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