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屠龍少年終為惡龍


  雖有太子庇佑,但前程依舊不明,老田村長和村里幾個年長的叔公商議了一番,最後決定讓婦孺殘幼留下,由他們一把老骨頭去盛京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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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們站在村口,目送一道道行將枯朽的背影久久不願離開,直到火把的光被山道盡頭的黑暗吞沒,才依依不捨各自回屋。

  草垛邊,小男孩蹲守原地,雙手撐著下巴,踮著腳尖往村口張望:「那個姓崔的哥哥怎麼還沒有來?騙子姐姐該不會是弄錯了吧?」

  忽然,一道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小孩,你找姓崔的做什麼?」崔盞倒掛在枯樹的枝椏上,腦袋朝下,兩隻手抱胸,衝著男孩咧嘴一笑。

  小男孩嚇得從草垛上滾了下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轉身就跑。

  「跑什麼跑?」崔盞從樹上翻下來,一把揪住小男孩的羊角辮,力道不重,卻讓人掙不開,「哥哥我就姓崔,你找我?」

  小男孩腳步頓住,歪著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是你。」

  「崔盞,不得無禮。」

  崔盞連忙鬆開手,垂手站好,不敢再鬧。

  小男孩落在地上,踉蹌了一步,好奇往後看了一眼,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從枯樹後面走了出來,月光落在那人的肩上,將那張臉照得清雋秀絕,就像是從月宮裡走下來的仙人一樣。

  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仰著頭,氣喘吁吁地問:「你姓崔?」

  崔玄聿垂眸看著他,微微頷首。

  小男孩的眼睛更亮了,一把抓住崔玄聿的衣袖,聲音又急又快:「那便是你了!騙子姐姐讓我傳話!」

  「騙子姐姐」四個字落進耳朵里,崔玄聿立刻就猜到了是誰,他看著小男孩的眼睛,語氣溫和:「什麼話?」

  小男孩:「姐姐讓我告訴你,半個月前,我們村子裡有一半人已經跟著一位貴人姐姐進了盛安城了。」

  崔玄聿眼底的眸光沉了沉:「她人呢?」

  小男孩愣了一下,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搖了搖頭:「走了。」

  崔玄聿點點頭:「多謝,話我收到了,快些回家吧。」

  男孩二話不說轉頭朝村里跑去。

  天已經黑了,村里沒有燈,崔盞有些不放心,看了崔玄聿一眼,快步跟上小孩,故意搭話:「小孩,我也姓崔,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小男孩不懂崔盞的好意,理直氣壯地仰起頭:「騙子姐姐說,要告訴一個漂亮的大哥哥。你姓崔,但你不好看。」

  崔盞的表情僵住了,「我不好看?年紀輕輕盡說瞎話。」

  崔玄聿正要轉身,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

  盛安城,成王府後院。

  「吱呀——」

  衛姿沒有敲門,輕聲推門而入。

  寢房內沒有點燈,月光從半敞的窗扇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門被推開的瞬間,女君倏爾睜開眼,本能地探入枕下抽出匕首,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剛醒來的迷濛。

  「女君,是我。」衛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急促。

  匕首懸在半空,停了一息,女君暗暗鬆了一口氣,將匕首塞回枕下,掀開被子,赤足下床:「姑姑這麼晚過來,出什麼事了?」

  衛姿反手將門掩上,徑直走到女君面前:「太子找到了。」

  女君眉頭微蹙:「在哪找到的?」

  「田村。」

  女君的眸光微微凝住,略有一絲意外,一把拉住衛姿的胳膊:「太子怎麼會去那裡?那……那些村民?」

  衛姿搖了搖頭,神情凝重,「太子不僅安然無恙,還帶回了田村一干人等苦主,說是要進宮面聖,替他們伸冤。」

  「怎麼會這樣?」事情太過突然,女君一時反應不及,喃喃道:「如此,我們的計劃豈不是要敗露了?」

  「這正是我今夜造訪的原因。」衛姿輕嘆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信箋,雙手遞給女君,「殿下,周濟不能留了。」

  女君眸光冷沉,指尖猝然收緊,「容我再想想,未必要到這一步。」

  「殿下!」衛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萬不可婦人之仁啊!周濟若不死,朝廷一旦徹查,必然會牽連殿下,屆時元熙帝知道您的存在,我們……」

  「但周濟是母親的忠臣啊,若非是為了我,他……」女君眼眶微紅,未盡之言如鯁在喉。

  因為不僅周濟,田村的覆滅也是因為她。

  她知道元熙帝好大喜功,並無仁德之心,於是她命周濟逼走張太醫,將瘟疫謠言擴散,讓田村成為被捨棄的孤島。待他們被周濟折磨得萬念俱灰時,她再施以援手,便如此便可輕鬆收服村裡的壯丁為她所用。

  而她收服的這些人,將在先帝忌日那日引火焚身,點燃一場殉葬的大火,屆時,她便會將田村之事公之於眾,讓所有百姓知道,是因為君王無德才有人禍。

  她以此為導火索,揭開十年前皇陵大火的真相。

  這十年,一步一步走到盛安城,她的腳下早已屍骨累累。

  「殿下!」衛姿撲通跪地,雙手遞上紙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周濟承先帝大恩,必會明白殿下的苦心,臣,請殿下落印。」

  女君低眸,目光落在「自戕」二字,似笑非笑。

  *

  周府。

  周濟端坐在案幾前,面無表情案上那張紙箋,上面蓋著半塊龍紋印,硃砂印泥在燭火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一道剛剛凝固的血痕。

  「叩叩——」

  門外傳來管家的敲門聲:「老爺,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口諭,請老爺即刻進宮面聖。」

  「知道了。」周濟語調平靜:「告訴他們,我換件衣裳就來。」

  「是。」

  待管家離開,周濟抬手取下官帽,高舉雙手貼於額前俯身行了大禮,三叩首後,他直起身,拿起案上那張紙箋,雙手捧著揉成一團一點一點送進嘴裡。

  他年輕時只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第一次見先帝,先帝問他有什麼志向?

  他說:懸壺濟世,救蒼生於疾苦。先帝笑了,說太醫署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然造化弄人,張太醫為他半生摯友,他卻害得摯友當街自戕,田村百姓信他,他卻以藥為惡,成了含靈巨賊。他終是辜負了曾經的少年。

  最後一口咽下去紙墨,老人眼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陛下啊!老臣有愧!」

  周濟嘶聲哭喊,直起身,對著桌角一頭撞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鮮血飛濺,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頂端端正正的官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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