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臍下三寸
為了避開謝府之的人馬,從田村出來後,衛芙寧便又入了荒林。
深夜的荒林危機四伏,哪怕是她也不敢擅闖,幾經權衡,衛芙寧又回到了當初那個草廬。
上次來還是初春,如今已經入了夏,幾場暴雨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屋頂又掀去了半邊,泥牆上多了幾道裂縫,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四處都是嗚咽的聲音。
衛芙寧推門進去,將長槍靠在牆角,蹲下身,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枯枝在潮濕中掙扎了片刻,終於燃起一小簇火苗,橘紅色的光瞬間照亮了屋舍一角。
她靠著火堆邊坐下,單手解開衣襟,一直繃著的脊背在火光中慢慢鬆了下來,露出一截小腹。
一條青紫色的淤痕從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際,慕容橙心那一腳當時不覺得疼,如今因為連軸奔波讓傷勢加重,疼痛才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下一下地扯著神經。
衛芙寧用手按了按淤青的邊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種灼燒感只怕是內傷,她立馬掏出小藥瓶,往嘴裡塞入一粒藥。
「吱呀——」
忽然,門被推開了。
夜風裹著山間的涼意灌進來,將地上那堆火吹得東倒西歪。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月光,像是誰無意間將一幅畫掛在了這破敗的門框裡。
衛芙寧的手已經握上了靠在牆邊的長槍,然而當火光搖搖晃晃地映上那人面容時,她的指尖微微一頓。
清風冷月為媒,眼前之人猶如風中竹,月下仙。
四目相對。
衛芙寧的赤膊握槍,布條纏到一半,一側衣襟鬆鬆地掛在腰間。
崔玄聿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跨入門檻的腳尖尚未落地,燈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眼前的沉默照得通亮。
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崔玄聿垂下眼睫,後退一步,轉身,將門帶上,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他從未推開過那扇門。
門猛地被合上,月光強行被切斷,草廬重新陷入橙光里。
「……」
崔玄聿怎麼來了?
竟然一點聲響都沒有?該不會是來抓她的?
衛芙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半敞的衣襟,沉吟片刻,放下長槍,抬起指尖擦去唇上薄薄的胭脂,露出底下蒼白的唇色,隨即慢條斯理地將衣襟攏好,系上帶子。
「叩叩叩——」
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衛芙寧悠悠靠著牆壁,盯著門口,作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門外之人等不到回應,又過了片刻,才緩緩推門走了進來。
崔玄聿往光影處掃了一眼,見衛芙寧已經穿好了衣裳,才踏步走了進來。
他剛一走近,衛芙寧抬起頭,一雙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想不到堂堂國公還有這種嗜好?喜歡偷看小娘子換衣裳?」
謝府之派人蹲守田村,崔玄聿便猜到衛芙寧會折返荒山,這荒山能落腳的地方也就是當初和她初遇的草廬,崔玄聿順著線索找來,遠遠看見火光,便放輕了腳步。
以衛芙寧的警覺,但凡有一丁點聲響,她必然翻窗而出,到時候再想找人就麻煩了。
為了不驚動她,崔玄聿遣散了崔盞,小心翼翼靠近,誰知開門便失了禮數。
崔玄聿不欲解釋,撩袍席地而坐,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本君什麼都沒看到。」
衛芙寧手裡拿了根木柴,一邊翻弄火堆一邊笑道:「我要是你,為了不被打死,也會這麼狡辯。」
她又在找茬。
崔玄聿睨了衛芙寧一眼,見她唇色蒼白,眉宇間滿是疲憊,冷沉的眸光黯了幾分。
恰巧這時衛芙寧的目光迎了上來,澄澈的眸子映著跳動的燭火亮得刺眼。
他低眸,收斂了幾分情緒:「為何要挾持太子?」
衛芙寧皺了皺眉:「他要殺我,難道還不許我反抗嗎?」
崔玄聿不置可否,又道:「芙蓉池水利,大小支流共計十七條,其中十六條的圖紙都收錄在工部公開的輿圖檔中,唯獨第十七條的明德渠,是先帝在位時親自下令廢除的暗渠。」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如井,「這條暗渠的圖紙,不存於工部公開檔,而是封存在內廷密檔中,便是現任工部尚書,不調閱密檔也不會知曉。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你問我?」衛芙寧笑了笑,將木柴丟進火堆里,火星濺起,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細碎的光痕。
她雙手抱胸,淡然自若:「我還是那句話,聽了我的秘密,以後你我可就是共犯了,我若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小國公你也別想跑。我現在敢說,但你確定敢聽嗎?」
崔家百年中立,不偏不倚,不黨不群,崔玄聿是崔家下一任族長,他不會為了任何人打破這條底線,自然也不敢拿全族人的榮辱跟她對峙。
崔玄聿看著她眼裡挑釁的星光,沉默片刻,眼底的溫潤撕開裂痕,身體微微前傾,也帶了幾分挑釁:「你說。」
衛芙寧眸光頓凝,微微眯眼:「不怕連累族人?」
崔玄聿:「不怕,大不了本君自請出族。」
騙鬼的話。
崔家老國公直接跳過兒子立孫子為繼承人,可見對崔玄聿有多滿意,這樣的宗門聖子,誰若冒犯毀其根基,崔家必舉全族之力殲之。
崔玄聿要為了聽她一個秘密叛族,她以後定會被崔家人煩死。
衛芙寧眼珠轉了轉,捂著心口,哇得吐出一口鮮血,殷紅的血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不行了。」她十分虛弱地擺了擺手:「我沒力氣說了。」
崔玄聿原本已經起身,聞言,忽然想到什麼,動作驟然一頓又坐了回去。
「你傷的是下腹,淤青在臍下三寸,那個位置即便是內出血,也不會從嘴裡吐出來,除非是你用內力將淤血逼出來了。」
衛芙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崔玄聿:「衛娘子怎麼不說話了?」
衛芙寧搖了搖頭,抬眼幽幽道:「臍、下、三、寸?崔玄聿,你方才不是還說什麼都沒看見嗎?你果然覬覦我的美色!」
「……」
崔玄聿清冷的眸底瞬間裂開一道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