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不相負
火堆前。
崔盞將面具舉到眼前,透過那層薄薄的材質看火光,光線被濾成柔和的橘紅色,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兩眼放光,聲音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興奮,「四號娘子,我畫個樣式給你,你能不能給我也做一張人皮面具?」
就做崔箋的模樣,以後闖禍就再也不用擔心被郎君體罰了。
衛芙寧靠在牆上,目光悠然:「可以是可以,但我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崔盞略有遲疑,但一想到崔玄聿待衛芙寧格外不同,把心一橫,咬了咬牙,點了點頭:「行叭,誰叫你是我看好的四號娘子呢?」
衛芙寧微微眯眼:「什麼四號娘子?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這麼稱呼我。」
糟糕!
崔盞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千萬不能讓四號娘子知道郎君還跟其他娘子有牽扯,不然郎君的姻緣就毀在他手裡了。
他眼珠子一轉,趕緊轉移話題:「這是崔箋給你起的名字,我也跟著瞎叫的。娘子,什麼事,你且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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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並未在意,直起身,低聲道:「明日一早進城,你且……」
*
屋外天剛亮,灰濛濛的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滲進來,在案几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淡白色的光痕。
季無憂閉著眼,一動不動,他身邊圍滿了各種各樣的蛇,蛇群在他身側遊走,鱗片摩擦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身後,一隻灰毛老鼠正埋頭啃咬他手腕上的麻繩。
「咔——」
最後一根麻繩斷了,老鼠嗖地竄進牆角,蛇群像一條條被風吹散的絲線,沿著牆根游向門口。
季無憂緩緩睜開眼,面無表情地坐起身,握住自己被打斷的腿骨猛地一推,咔嗒!骨節歸位。季無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撐著牆慢慢站了起來。
「走。」
蛇群像是聽懂了他的話,緩緩向門口游去,有的從門縫鑽出去,有的爬上牆頭,有的隱入暗處。
「咻——」
突然,一道冷光從窗外飛進來,陌刀橫空而至,刀刃擦過季無憂的耳側,直直釘入他身前的地面,刀身沒入泥土大半,尾柄嗡嗡震顫。刀鋒過處,直接將一條黑蛇攔腰斬斷,其餘蛇群像是被什麼東西驚住了,紛紛後退,游向牆角,縮進縫隙,不敢再動。
季無憂認出那柄陌刀,漂亮的臉色凝上了一層霜色,轉頭看向窗戶。
崔盞翻身,跳上窗台,笑得惡劣:「好歹是苗疆少主,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你怎麼會在這?」季無憂聲音啞得厲害。
崔盞吊兒郎當:「看在相互作對多年的份上,我來救你。」
話落,崔盞縱身一躍,從季無憂眼前越過,拔刀回身橫劈,刀柄猛地撞在季無憂的太陽穴上。季無憂的眼珠翻了一下,身體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崔盞將陌刀重新扛回肩上,低頭看著地上昏死過去的季無憂,咧嘴一笑:「要不是郎君管天管地,我早就想揍你了!」
*
崔府前,馬車已經候在了門外。
崔玄聿從府門出來,換了一身深緋色朝服,腰懸金魚袋,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將那張清雋的面容照得溫潤如玉。
崔箋迎上前,躬身行禮,伸手掀開車簾。
崔玄聿彎腰上車,一隻腳踩在車轅上,忽然頓住,偏頭看向崔箋:「崔盞還沒有回來?」
「回郎君,一夜未歸。」崔箋頓了頓,試探著開口:「郎君,他該不會又離家出走了吧?」
崔玄聿的臉色冷了幾分:「他若回來,讓他先去戒堂領三百鞭。」說完,彎腰進了馬車。
三百鞭?!!
崔箋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忘了合攏。
那武懵子犯了天條?
*
天大亮了起來,晨光從東邊的雲層後面湧出來,將整座盛安城的屋脊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街市上已經有了人聲,賣菜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花花的熱氣,趕早市的百姓三三兩兩地走著。
陶五娘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牽著兒子,坐在牛車上。板車上鋪了一層稻草,行李不多,兩隻藤箱,一捆鋪蓋,還有一隻上了鎖的木匣子,裡頭是她這幾年的積蓄。
女兒靠在她懷裡,仰起頭,稚嫩的聲音脆生生的:「阿娘,咱們要搬家了嗎?」
陶五娘低頭看著女兒,伸手將她被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柔得像一團棉花:「是啊,鋪子到期了,咱們換個地方生活,去看不一樣的風景,好不好。」
兒子坐在另一側,雙手扒著車沿:「只要能和阿娘在一起,去哪都行。」
女兒一頭鑽進陶五娘的懷裡:「我也是。」
陶五娘眼神柔了幾分,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阿娘也是,只盼著我的囡囡、魯魯能平安長大。」
轉眼到了城門口。
車夫連忙跳下車,從袖中摸出一份早已備好的路引文書,雙手遞上去,陪笑道:「軍爺,這是良民,去金都投親的,您行個方便。」
守城的兵士接過文書,用刀鞘掀了掀藤箱的蓋子,探頭往裡瞧了瞧。車夫臉色微變,連忙湊上前,壓低聲音:「軍爺,該孝敬的已經孝敬過了,您看這——」
兵士斜了他一眼,將文書往懷裡一揣,不咸不淡地說:「上頭有令,近日賊人猖獗,出城車輛一律細查。你箱子裡裝的什麼?打開看看。」
車夫見狀,轉頭同陶五娘商量:「娘子,這會子攔路,定是嫌少了,您看您能不能再添一點?」
陶五娘看著兩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孩子,溫柔笑了笑以示安撫,隨即從貼身的行李中摸出一錠銀子,極為不舍地遞給車夫。
車夫連忙接過,將銀子塞進兵士手裡,賠著笑:「軍爺,一點小意思,您買杯酒喝。行個方便,行個方便。」
兵士眼睛亮了一下,掂了掂銀子正要塞進袖中,一柄刀鞘從旁邊伸過來,不輕不重地壓住了他的手腕。兵士的眉頭猛地一擰,正要發怒,崔盞抬手亮出崔家令牌。
兵士臉色大變,雙手奉還銀兩,跪地求饒:「大人恕罪,小的不知是崔府貴客。」
崔盞懶得計較,拿過銀兩遞給陶五娘。
陶五娘愣了愣:「您是崔家那位貴人……您怎麼……」
那日詩會,崔盞曾隨崔玄聿赴宴,是以陶五娘一眼就認出了他。
崔盞將手裡的錦盒遞給陶五娘:「此去山高路遠,娘子帶著幼子只怕不便,鏢師隊伍已在城外恭候,娘子可盡差遣。」
陶五娘不敢怠慢,雙手接過錦盒,正要開口,崔盞身影一閃,跳上城門隱去。
城門士兵見狀,趕緊將人請出城。出了城門,一列百人鏢師上前相迎,將陶五娘和孩子請上寬闊的馬車。
車軸緩緩而行,陶五娘輕輕揭開懷中的錦盒,驀然,眸光一怔。
生肌水,駐顏丹,煥白膏,修容術……
這些秘方和不傳之術幾乎囊括了一整個胭脂鋪,她原本還擔心去了他鄉沒有根基難以立足,但有了這些,前路便不用愁了。
她這才恍然,掀起轎簾望向盛安城門。
城門之上,立著一道人影,有故人之姿。
陶五娘眼淚濕潤,低頭抹了抹眼角,一把摟住女兒:「囡囡,到了新的地方,阿娘也給你請個夫子,好好讀書,好不好?」
從她看見衛芙寧當堂與學儒辯經,她便猜到她不是普通人。
雖然埋怨過,但也敬畏過。
如今,只道不相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