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余之道
午後,中書省的值房被日頭曬得發悶。
窗外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撕扯著午後的寂靜,將滿室的空氣攪得又熱又稠。舍人們捧著一摞摞公文進進出出,墨香混著紙頁的陳舊氣息,在逼仄的廊道里沉沉地浮著。
崔箋端著一盞新沏的茶穿過廊道,在崔玄聿的值房門前停下,抬手輕輕叩了兩下,不等裡面回應,便推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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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聿坐在案前,正低頭批閱一份劍南道遞上來的秋糧摺子,案上的公文堆了兩摞,一摞是批完的,一摞是還沒動的,批完的那摞比早晨高了半寸。
崔箋將舊茶撤下,新茶擱在案角,又順手將案上幾份歪斜的公文歸攏整齊。
崔玄聿頭也沒抬,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不急不慢的沙沙聲。
崔箋退後一步,垂手站了片刻,見崔玄聿沒有別的吩咐,便無聲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廊下,日影又偏了一些。
崔箋靠在柱邊,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屋脊上,光線從刺目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橘黃,將整座中書省的屋頂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托盤,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再過不到半個時辰,就該下值了,崔盞怎麼還不回來?
這傢伙以前離家出走,從來不會超過一個時辰。在街上晃兩圈,買包花生,去茶樓聽一段書,就灰溜溜地回來了,可這一次,已經整整三個時辰不見人影,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
夕陽西下,槐樹巷的小院被暮色染成一片昏黃。牆頭的枯草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影子投在泥地上,像一道道細細的墨痕。
崔盞從牆頭翻進來,三步並作兩步竄進屋裡,反手將門掩上:「四號娘子?」
衛芙寧坐在窗前,暮光從窗紙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她已經換作了衛丁的模樣,眉目清雋,皮膚黝黑,一雙桃花眼沉靜如潭。
「你……你是四號娘子?」
崔盞眼睛瞪得溜圓,繞著衛芙寧轉了兩圈,上下打量,又轉了兩圈,伸手想摸摸她的臉,忽然想到什麼又縮了回去。
「娘子,你這也太神了吧?」他兩眼放光:「改頭換面也就算了,還可以女變男?這簡直是神跡啊!」
衛芙寧抽出板凳,看著他。「你想學?」
「想!」崔盞眼裡滿是壓不住的興奮,他要是變成女娘,定然是話本子裡的頂級魅魔,到時候勾勾手指就能把崔箋的私房錢全騙到手。
衛芙寧看著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碟花生,推到桌邊。「好說。」
崔盞見狀,立馬跟著落座,乖覺道:「娘子,你讓我查的事,我查好了。」
他順手抓了一把花生,一邊吃一邊道:「昨夜太子帶著田村的人連夜進宮鳴冤,周濟當夜便留下罪書自殺了,陛下判了抄家,他的家人因此受到牽連,上下十幾口人,全被下了大牢。我去的時候,抄家的兵丁還沒撤完,門口圍了一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的。」
衛芙寧:「他從田村帶走的那些女娘呢?」
崔盞搖頭:「一個都沒找著。周濟在死之前,已經把人都處理了。毀屍滅跡,連骨頭都沒留下。大理寺的人翻遍了周府後院,只挖出幾件女子的衣裳,還有幾根簪子。那簪子的樣式,是村里姑娘戴的。」
「他的家人哭天搶地,大喊冤枉,府中也沒搜出什麼錢財,清湯寡水的,不像一個太醫署令的家底。」
衛芙寧微微蹙眉,這些事聽著怎麼覺得不太對勁?
「哦!對了!」
崔盞將花生殼擱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懷中掏出一本書,雙手遞給衛芙寧:「大理寺抄家的時候,把這本東西丟了,我趁他們不注意,撿了回來。」
衛芙寧接過書。
書不厚,紙頁泛黃,邊角卷翹,封面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四個字——《時疫雜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是用盡了全部的耐心。
她翻開第一頁,目光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一一掃過,這不是醫案也不是藥方,是一本隨筆。上面記錄了周濟從醫五十年來,每一次遭遇時疫的經歷,筆觸冷靜得像在做帳本,可字裡行間透出來的東西,卻讓人靈魂一顫。
「兆豐七年,河東大疫,死者枕藉。余奉旨賑災,日行百里,遍訪病患,試藥數十方,終得良劑。然藥未及施,疫已過,村中十室九空,余立於廢墟間,涕淚滿面,不能自已。」
「兆豐十三年,淮南水患,繼以大疫。余冒雨入疫區,誤飲污水,身染時疫,高熱七日不退,幾死者數矣。幸得老妻照料,撿回一命。愈後發禿齒搖,形銷骨立,三月始復舊觀。」
「兆豐二十年,嶺南瘴癘,疫如野火,燒山焚林。餘年已五十,身衰體弱,然不敢辭,染疫三日,高熱不退,自以為必死。夜半忽聞窗外百姓哭聲,乃振作而起,續藥三日,竟得生還。自此知天命不在天,在人心。」
衛芙寧一頁一頁地翻下去,五十年的筆記,五十年的大小時疫,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郎中,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醫官。他感染時疫三十餘次,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救過的人,不計其數。他踏過的疫區,遍布大江南北。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變成屠戮田村的含靈巨賊?
衛芙寧眸中多了一絲情緒,抬起眼看著崔盞:「周濟的家人,有沒有說別的?」
崔盞搖頭:「周濟從不在家中論朝堂之事,他的家人並不知情,只說周濟半年前忽然變了個人似的,脾氣暴躁,沉默寡言,常在書房獨坐到深夜。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再問,他就發火。」
衛芙寧沉默了片刻,將書翻到最後一頁,眸光微微僵滯。
「醫者可以救人,亦可以殺人,是毒是藥,存乎一心。余之道,於厄運天命之下奪萬靈生機,雖死不悔,必踐行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