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衛丁,留下吧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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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禎閉著眼躺在貴妃榻上,昳麗的面容染著柔和的燭光,瞧著竟有幾分溫柔繾綣的神仙模樣。
宮女用絲巾沾著藥膏,小心翼翼地抹在衛禎臉上那道尚未褪盡的淤痕上。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氣息,絲巾從他臉側滑過時,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惹得宮女的心也跟著怦怦跳不停。
祿存大步走進來,在榻前三步外站定,單膝跪地作揖:「殿下,季無憂回來了。」
衛禎的眼瞼微微動了一下,斜長的丹鳳眼從半闔到全開,瞳眸里的涼意頃刻漫了出來。
侍女的手驀地僵在半空,方才的痴迷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指尖涼到心底。她忽然驚醒,撲通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渾身發抖,不敢出聲。
衛禎坐起身,漫不經心攏開敞開的衣襟:「怎麼回來的?」
祿存拱手:「崔盞說在路邊撿到了季無憂,他把人丟在別院門口就走了。」
「崔家?怎麼什麼事崔玄聿都能摻和一腳?」
衛禎站起身,從榻邊拿起外袍披在肩上,系好腰帶,懶懶道:「備馬。」
「是。」
衛禎走出宮殿,忽然想到什麼腳步一頓,指了指角落的宮女:「帶走。」
*
夜色已深,淮南王府門前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蕩,門房窩在門洞裡的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正打著盹。
遠處傳來腳步聲,門房的耳朵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朝巷口張望了一眼,待看清來人,他猛地驚醒,轉身就往裡跑。
「回來了!衛小郎回來了!」
衛芙寧方在門前站定,管家已經提著燈籠小跑著迎了出來,借著燈光確定了人,快步走下台階:「衛小郎,您可算回來了。」
衛芙寧點了點頭:「出門辦了些私事,讓府里擔心了。」
管家連連擺手,一邊引路一邊朝裡頭的小廝使眼色,小廝會意,拔腿就往內院跑。
衛芙寧剛轉過影壁,一道身影便從廊下沖了出來。
「衛丁!」
趙令儀提著裙擺,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盯著她上下打量了好幾遍:「你去哪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阿爹去田村了,可還是沒有你的消息,我都急死了。」
衛芙寧看著趙令儀紅紅的眼眶,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明的情緒,從蘭郡淪陷後,再也沒有人等過她回家了,她便也養成了獨來獨往的習慣。
「讓郡主擔心了。」她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趙令儀吸了吸鼻子,擺擺手:「不說這些了,你人沒事就好。」
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趙鎮和顧嬤嬤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趙鎮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便袍,腰間還佩著劍,明顯是剛從外面回來,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他上下打量了衛芙寧一番,見她無礙,指了指內堂:「進去說。」
衛芙寧點了點頭。
內堂里燈火通明,趙鎮坐在上首,衛芙寧剛一落座,顧嬤嬤親自遞上茶。
「多謝。」衛芙寧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抬起眼看著趙鎮:「這幾日讓王爺和郡主擔心了,是衛丁的不是。」
趙鎮擺擺手,笑著揭過:「你是王府客卿,出去遊玩兩日再正常不過,算不得什麼大事。」
以趙鎮的心智,必然知道她出府不是遊玩,這些說辭是在告訴她,淮南王府願意繼續裝聾作啞,讓她儘管安心留下。
但他們越是這樣,衛芙寧便越不能承情。
衛芙寧沉吟片刻,站起身抱拳作揖:「王爺,實不相瞞,我今日來是來辭行的。」
每個人存活在這世上都有自己的難處,她不能因為自己要伸冤昭雪,就把不相干的人拉進棋局,陶五娘的事她不想再經歷一遍,因為這世間,人情債是最難償還的。
原本她是打算不辭而別的,但當她看見趙鎮親自出現在田村時,她便告訴自己,就算要走,也該好好道別。
趙令儀急了:「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要走?!你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了?你別怕,淮南王府能護得住你的。是不是啊?爹爹?」
趙鎮轉頭看向顧嬤嬤:「你先帶小儀出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衛丁說。」
顧嬤嬤點頭,輕輕拉了拉趙令儀:「走吧,這裡交給王爺。」
趙令儀不舍看了衛芙寧一眼,轉身出了內堂,顧嬤嬤掩上門跟著退了出去。
趙鎮站起身,走到衛芙寧面前:「今日太子被人挾持,可與你有關?」
衛芙寧沉默片刻,沒有回答。
趙鎮何等人物,瞬間明白過來,臉上滿是詫異。他的臉色凝重了幾分,轉過身,背對衛芙寧。
衛芙寧抬手作揖,正要轉身——
趙鎮忽然轉回身,眸光清明,神色鄭重而誠懇:「衛丁,留下吧。」
衛芙寧身形微頓,眼中掠過一抹不可思議的光,她方才不言明是為了保護自己,但趙鎮不可能不懂她沉默背後的意思。
她挾持的是當今太子,如此大逆不道,淮南王府竟還要收留她?
趙鎮見她怔愣,哈哈一笑:「你總算也有『識人不清』的時候吧?」
衛芙寧:「為何?」
趙鎮收了笑:「若非走投無路,何至於兵行險著?既然已經走投無路了,除了淮南王府你又去哪?留下吧,你知進退有原則,連累不了我們的。」
「王爺……」
衛芙寧正欲開口,趙鎮抬手打斷:「莫要小看淮南王府,大魏正義之師可不是浪得虛名,只要你師出有名,淮南王府不懼王權。」
說罷,他語氣一頓,語重心長:「留下吧,小儀好不容易才交到你這麼一個朋友,你這麼走了,她會傷心的。」
*
與此同時,謝府。
月光灑在池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銀鱗。
謝府之坐在水榭中,手裡握著釣竿,魚線垂入水中,浮漂一動不動。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水榭外,單膝跪地,正要開口,謝府之抬手,指尖輕輕一壓,暗影立馬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這時,池面起了漣漪,浮漂猛地一沉,魚線繃緊。
謝府之手腕一抖,竿梢彎成一道弧線,一尾銀鱗躍出水面,在月光中劃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
「說吧。」謝府之解了魚鉤,拿起擱在欄杆上的帕子,不緊不慢地擦著手。
暗影垂首:「淮南王府那邊傳來消息,果真如郡公所料,有動靜了。」
謝府之的手指微微一頓,緩緩抬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