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破例


  負隅頑抗,愚人之智。

  謝府之立在原地不動,全然沒有把衛芙寧的反擊放在眼裡。

  箭羽飛到半空,謝府之身後一名弓箭手動了動弓弦,衛芙寧等的就是此刻。

  她猛地一拽,纏在指尖的魚線驟然繃緊,謝府之身後的親衛猝不及防,手中弓弦被扯得偏了方向,弓臂上一支早已搭好的箭不受控制脫弦而出——

  「咻——」

  擲出的箭在半空中被召回,真正的殺機朝謝府之的後腦飛去。

  親衛臉色慘白,想要提醒已經來不及了。

  「郡公!」

  身側親衛反應極快,一把拉過謝府之,箭簇擦著他臉頰飛過,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滴在月白色的衣領上,洇開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謝府之耳廓微動,身體本能地偏轉,抬眸看向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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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芙寧丟開魚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你的。」

  衛禎看著月光下的人影,眼裡的暗光浮動。

  謝府之低頭,看著衣領暈開的血跡,眼裡多了一絲認真,緩緩抬起手:「殺。」

  「太傅!」衛禎臉色陰鬱,厲聲喝止。

  「咻——咻——咻——」

  謝府之一聲令下,弓弦震響如雷鳴,箭雨鋪天蓋地,將月光撕成碎片。

  衛禎的臉色大變,轉頭看向屋檐,就在他以為此局萬劫不復時——

  衛芙寧雙腳猛地一踏,瓦片碎裂,從屋頂墜下落入殿宇之中,萬箭從她頭頂飛過,釘在她方才站過的屋檐上,瓦片碎裂,木屑紛飛,卻未傷到她分毫。

  躲過去了。

  衛禎陰翳深沉的眸底漸漸亮起點點星光,他捂著瘋跳不止的心律,轉身惡狠狠瞪向一旁下屬:「愣著做什麼?把人給孤搶回來!」

  「是!」

  「嗷嗚~」

  鐵奴、祿存、海棠三道身影同時掠出,謝府之的甲士也從兩翼包抄,湧入偏殿。待人聚齊,殿內的燭火陡然寂滅,刀光在黑暗中閃爍,短兵相接的碰撞聲在逼仄的殿宇中來回衝撞。

  「點火——」祿存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又急又怒。

  火摺子亮起,橘紅色的光重新將偏殿照亮,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甲士,但已經沒有了衛芙寧的身影。

  祿存一臉錯愕,快步跑出偏殿:「殿下,她又跑了。」

  衛禎:「還不追!」

  「慢著!」謝府之目光從殿中掃過,抬手指著屋裡的數十名謝家甲士:「放箭。」

  射向自己的人的箭雨依舊毫不留情,殿中謝家甲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血從他們身下蔓延開來,在青磚上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濕痕。

  衛芙寧見狀,心知是藏不下去了,從殿中掠出,足尖在窗沿上一點,翻身躍上了屋檐。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張沾了血污的臉,方才趁著燈滅,她扮作謝家甲士時卸了季無憂的面具,此刻是久違的真容。

  謝府之看著屋檐上那道身影,神情淡然:「你逃不掉的。」

  聞言,身後的親衛出列,弓弦拉滿,三箭齊發——

  「咻——咻——咻——」

  衛芙寧聽聲辨位,身體本能地向右偏去,第一支箭擦著她的左臂飛過,削斷了袖口的一截布料。

  她又向左一仰,第二支箭從她頸側掠過。

  此時,她的身體重心已經歪了,腳下瓦片碎裂,整個人往下滑去。

  最後一支箭矢泛著冷光,像一顆墜落的流星,直奔她的眉心……

  「接著——!」

  一桿長槍從天而降,槍身旋轉著帶著凌厲的破風聲,從衛芙寧的耳側飛過,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支箭。

  槍尖與箭簇相撞,火花四濺,箭矢被撞偏了方向,釘在屋脊上。長槍繼續往前飛了數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槍身橫轉,朝衛芙寧的方向落了下來。

  衛芙寧伸手握住了槍桿,以槍為基翻身躍起,重新落在屋檐上,長槍橫在身前,青絲散在肩側,月輪之下,一雙桃花眼熠熠灼目。

  她緩緩抬眸,偏頭看向長槍飛來的方向。

  夜色深處,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遠處的屋脊上,那人戴著一張惡鬼魌頭,青衫道袍,有一雙深邃如檀珠的眼睛。

  「什麼人?!」

  謝家親衛爆喝一聲,從箭壺中抽出三支箭,弓弦拉滿,三箭連珠,直奔那道青色身影而去。

  青衫立在瓦上紋絲不動,待三支箭鋒堪堪迫至身前,方才縱身凌空,左手反手抽出身後背弓,右手探入腰側箭囊取箭,身子凌空斜擰,以刁鑽至極的身法堪堪錯開三面箭鋒。搭弦、拉弓、瞄準、放箭,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滯澀。

  「咻——」

  箭矢快如流星,在月光中拖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線,直逼謝府之。

  「大人小心!」

  刀盾兵舉盾擋在謝府之身前,箭頭穿透了木質的盾面,距離謝府之的眉心不過一臂的距離。眾人心有餘悸,一臉詫異看著屋頂青衫。

  眼前這個還沒解決,怎麼又來了一個棘手的?

  青衫從屋脊上縱身躍起,落在衛芙寧身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

  衛芙寧偏頭看了青衫一眼,兩人從屋檐上縱身躍起,並肩掠過屋頂。

  「攔下他們——!」衛禎和謝府之同時一聲令下。

  親衛、祿存、鐵奴、海棠,三人一狼同時躍上屋檐,廊下,謝家甲士從兩側包抄,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後,在院中排成嚴整的軍陣,將整座海棠閣的地面堵得水泄不通。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埋伏。

  青衫抬手將衛芙寧攔在身後,月光落在他肩上,將那襲青衫照得通透如玉。

  轉瞬之間,數十道黑衣人影自周遭房梁暗處凌空躍落,他們個個黑衣裹身、手握長刀,宛若一面漆黑巨幕驟然垂落,盡數圍死整座海棠閣。

  局勢瞬息反轉,祿存一行人神色驟然凝重,紛紛轉頭望向階下的衛禎。對方伏兵來勢洶洶,一旦當真兵刃相接廝殺,孰勝孰敗尚且難料。

  衛禎臉色陰鬱,盯著屋檐上的青衫身影,眼裡思緒不明。

  謝府之抬著下巴,隔著滿院的火把和刀槍與青衫對視,細細打量,片刻後,他往人群退了一步,冷聲道:「繼續殺。」

  話音落地,院中風勢陡然驟緊,殺伐之氣瀰漫開來。

  青衫眼瞼微壓,抬手搭上箭囊,正欲抽箭……

  「不打了。」

  一隻手穿過夜幕落在青衫肩頭,輕輕拍了拍,力道不重,卻如春風拂過冰面,將眼前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化開了幾分。

  青衫微愣,回頭的瞬間,衛芙寧從他身後走來,並肩越過將他擋於身前。

  她高舉右手,兩指捏著一顆圓滾滾的藥丸,眼裡噙著意味不明的笑:「謝府之,我便是在這裡不動,你、敢殺嗎?」

  說罷,指尖收力,藥丸在她掌心裡碎開化作齏粉隨風散落,霎時一股濃郁的藥香從指間散開,迅速瀰漫。

  「小心瘴氣!」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甲士們齊刷刷捂住口鼻,往後退了一步。

  等了片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夜風重新灌進來,將那股濃郁的氣息吹得一絲不剩。

  甲士們你望我、我望你,陸續放下擋在口鼻的衣袖,臉上滿是虛驚一場的窘迫難堪。

  謝府之抬袖抵住鼻尖,察覺自己被刻意戲耍,眸色驟然冷沉,正要開口發難——

  「呃……」

  一聲低啞的、壓抑的悶哼從身側傳來。

  只見衛禎面色慘白如紙,渾身燥熱泛紅像被沸水燙過一般,佝僂著身子蜷縮在廊下石階上,疼得身形不住發顫。

  謝府之的臉色微變,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手扶住衛禎的肩頭,一手去探他的脈。

  這脈象紊亂,時疾時徐,時沉時浮,像一條被暴雨攪渾了的河,兇險澎湃。

  謝府之那雙清冷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抬起頭,眼裡蓄著可怕的森然:「你給太子下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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