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跟我來
滿院殺伐之勢驟然僵住。
所有甲士、親衛盡數僵在原地,刀槍懸於半空,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響格外清晰,襯得當下的局面詭異莫測。
祿存怔怔望著蜷縮在石階上的衛禎,腦中轟然一聲巨響,後背瞬間爬滿細密冷汗。
他此前還曾困惑,殿下明明不是心慈之人,占盡天時地利卻再三下令務必生擒、不許傷及性命,原來是被這女賊捏住了命門。
中毒?!
白墨臉色錯愕,疾步上前,從謝府之手中接過衛禎的手腕,指尖穩穩落於脈門,凝神切脈:「殿下,脈象浮亂無根,疾驟如奔雷,轉瞬又沉滯如死水,脈絡駁雜錯亂得全然不似尋常中毒,大凶之兆!」
屋檐之上,青衫看著眼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身影,眸底閃過一抹流光,默默將抽出一半的箭鏃推回箭簍。
衛芙寧抬著下巴,目光遙遙落定在狼狽蜷縮的衛禎身上,聲線清泠,帶著幾分涼薄坦蕩:「原本與你說好一月之期,大家各憑本事,可你這位舅父步步緊逼,欺人太甚,我便只能先給你點顏色了。」
衛禎疼得渾身冷汗淋漓,衣料早已被浸透,緊緊黏在肌膚上,周身燥熱與劇痛交織,撕扯著五臟六腑。他勉力抬眸,視線朦朧地對上屋檐上那雙清冷凌厲的桃花眼。
謝府之站起身,眼瞼上挑,眸底寒霧沉沉望著衛芙寧:「把解藥留下,本君放你們走。」
「呵呵~」
衛芙寧低笑一聲,搖了搖頭,語調悠揚:「看來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話落,她手腕一轉,指尖竟又憑空多出一顆圓潤瑩潤的黑色藥丸,在所有人緊盯的目光下,緊緊握拳,藥丸瞬時碎裂成粉,隨風簌簌飄散。
新一輪醇厚藥香驟然炸開,比方才更加濃烈霸道,瞬間席捲整座海棠閣,無一處遺漏。
「啊嗯~~!」
衛禎身形猛地一抽,渾身劇烈顫慄,眼底瞬間爬滿細密可怖的血絲,劇痛席捲全身,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碎。
他再撐不住,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語氣破碎至極,帶著不容置喙的怒意與虛弱:「讓、她、走!」
若儲君生出意外,大局徹底傾覆,這一局已然沒有半分僵持的餘地了。
謝府之眼底怒火翻湧,沉吟片刻,抬手冷喝:「退下!」
一聲令下,圍堵在院落四方的謝家甲士盡數收刀退步,層層合圍的軍陣瞬間潰散,弓弩手撤弦,刀盾兵歸列,密密麻麻的包圍圈徹底讓出一條空曠通路。
衛芙寧頂著一臉兇殘的血污,提起長槍指著衛禎:「管好你的狗,這一個月之內,但凡我的人有任何紕漏,我都會算在你頭上。」
「……」衛禎的呼吸越來越重,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執拗得不肯閉眼,死死盯著衛芙寧的眼睛。
衛芙寧懶得理他,轉身一把拽住青衫的手腕,遞出一個撤離的眼色。
青衫看了一眼腕間,與她並肩縱身一躍,雙雙乘風而上,轉瞬掠出海棠閣的範圍。待到兩人的身影徹底隱入沉沉夜色,一眾暗衛才錯落抽身,有條不紊地隨之撤離,頃刻間消失無蹤。
喧鬧緊繃的海棠閣,轉瞬只剩滿院未熄的火把、林立的刀槍,以及一地未散的淡淡藥香。
謝府之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夜色,周身寒氣刺骨。
緊繃的弦徹底鬆弛,衛禎渾身驟然泄盡所有力氣,身子一軟,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暈死過去。
「殿下!!!」
謝府之僵立原地,脊背繃得筆直,聲音壓著滔天怒火:「傳太醫!」
*
夜色如潑墨,鋪滿整座盛安城。
衛芙寧緊緊攥著身前人的手腕,兩人並肩的身影在月光下掠過一重又一重屋脊,夜風掀起他們的鬢角,每一根散亂的髮絲都在發光。
身後的海棠閣越來越遠,燈火越來越暗,最終被層層疊疊的屋脊和夜色徹底吞沒。
他們躍過最後一道院牆,落在一條窄巷裡,巷子兩側是高聳的牆,頭頂的天光被削成一條細長的銀線,月光照不進來,只有牆根下的青苔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綠。
青衫人低頭看著那隻攥在自己腕間的手,沉默了片刻,輕輕掙脫:「安全了。」
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夜風浸過的涼意,說完連眼皮都沒抬,轉身就走。
衛芙寧看著被掙脫的手,指尖在空中動了動,笑道:「多謝了,崔玄聿。」
青衫身影頓住了,他背對著她,沒有回頭,月光從頭頂的縫隙漏下來,將那道挺拔的背影照得孤絕如雪。
衛芙寧將長槍換到另一隻手上,活動了一下被咬傷的手臂,擺了擺手正欲轉身——
青衫人忽然回身,月光轉落在他臉上,那雙深邃如幽檀的眸子幽光灩瀲。兩人目光交匯,青衫抬步,慢步向衛芙寧走來,沉穩的腳步聲在幽靜暗巷裡格外清晰。
最終,他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你如何知道是我?」
「這就不裝了?」
衛芙寧翹起嘴角,桃花眼裡映著頭頂那一線銀白色的月光:「一眼便看出來了。」
青衫沉吟片刻,抬手揭下臉上的魈頭,露出藏於惡鬼之下的清絕面容。
崔玄聿避開她的目光,看向她左臂的傷口。
血從袖臂滲出來,將青灰色的衣料染成了深色,有幾處已經乾涸了,結成暗紅色的痂,洇開一圈又一圈深淺不一的濕痕。
崔玄聿轉身,回眸看著她:「跟我來。」
……